《白沙镇》单明月

3、二

　　后来，王小七就去当了刀子。

　　白沙镇这个地方虽然四周都是沙窝子，荒的鸟不生蛋，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交通道口，商人做买卖，南边的东西贩过来北边的东西贩过去，赚点儿路头利钱。有走商的就会有打劫的，马帮除了烧杀抢掠，也得吃喝拉撒不是？沙窝子又不产盐米，抢来的东西还不是得卖出去销赃。

　　马贼的银子，也是银子，总有胆子大的商人，铁器马匹，皮货茶叶，走黑吃黑，白沙镇，就是这么个集散地。

　　荒凉地儿有了人气。有人，就有了江湖。

　　地盘儿就这么大，谁不想啃一口，武功高手能有几个？帮派火拼，打的就是人。人不够，钱来凑，刀子这职业就这么诞生。

　　应该说，小七没赶上好时候。这时候的白沙镇早不复当年帮会林立的模样，刀子们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当白沙帮的刀子。

　　白沙帮，是白沙镇这片儿最大的马帮。

　　早个十几二十年，白沙帮的风头还没这么劲。传说白沙帮的老帮主大刀耍得那是极好，人就有点儿犯混，是个一句话不对付操刀子就上，一句话哄好了能把你当亲兄弟的人物，俗称”直肠子”。那时候白沙帮没人又没钱，只能算二流帮派，而这个帮派的崛起有着神乎其神的传言。据说，白沙帮在沙漠里找到了金矿！

　　这个传言没人能够证实。人们只知道，自从何三爷接了白沙帮，白沙帮就发达了，招兵买马抢地盘儿，不几年，周边这一片儿都姓了何。

　　白沙帮人都说，老帮主选这么个角儿退位让贤，真太有眼光了。

　　何三爷名字里不带三，也不是排行第三，这个三字来自他的外号。何三爷使刀，使一把厚背雕龙的大砍刀，他的外号，就叫做何三刀。

　　传说接过他三刀的，都已是死人。传说他杀人，从来不用第四刀。

　　何三爷在白沙镇上有独一无二的权威，如同白沙帮在四里八乡的马帮里有独一无二的权威一样。因为何三爷是三爷，附近所有行二的角儿统统多认了几个大哥，白沙镇这地界儿喊人只有阿大阿二，该叫大爷二爷的，比如何三爷手下第一把手的杨二爷，就变成了杨五爷。

　　王小七就是投到了何三爷手下，做了一把刀子。

　　刀子的工作：砍人，或者被砍。

　　不想被砍，就得砍人。

　　于是，王小七突然发现，他非常适合砍人。

　　他的力气很大，他的手很稳，他的反应很敏捷，他的脑子也很好使，而且，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小时候看到过的，他爹怎么耍刀。

　　他砍人一下就砍出了名儿。

　　第一次砍人，他适应的十分良好，没晕没吐没恶心，甚至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沉浸在一种类似酒后的亢奋感中。

　　他第一次砍的对象是胡人。

　　说起马帮和胡人，可真是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史。

　　汉胡交界的地方，做生意是绕不开胡人去的，每年马帮都拿粮食盐茶和很少的一些铁器，跟胡人换回大量的马匹皮货甚至武器等等。但是，老实做生意总是赚得不那么多，不管对马帮还是对胡人来说都是如此。做生意，什么手段都有。马背上的民族对武力有着天生的崇拜，逻辑简单而直接，买不起，抢就是。就这么着，每每过上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马帮就得和”北边来的蛮子”打一场。

　　胡人也管汉人们叫”南蛮子”，所以这是一场蛮子与蛮子之间的战争。哦，不，规模够不上战争，只能算是人数稍多一点的群架。

　　王小七在这场多人械斗中，凭一把砍刀脱颖而出，砍翻了无数比他高状的家伙，最后抢了匹马，追上了这个部落领头的战士，砍掉了他的头。

　　一仗打完，小七就给叫成了小七哥。

　　小七哥第二次砍人，吐了个淅沥哗啦。

　　第二次出任务，刀子们跟了杨五爷去收利钱。所谓收利钱，说着好听，说白了，就是打劫。

　　山贼土匪打劫，其实绿林道上也是有规矩的，不过在白沙镇这种地方，白沙帮的规矩就是规矩。白沙帮说见一面分一半儿，过路的就得见一面分一半儿。点子扎手的不敢抢，有大批护卫的大商队也难得走这条路，而小商队雇的几个保镖，基本不在这些马匪的眼里。何三爷随意惯了的，一向是看上什么就拿什么，连老婆都是这么抢到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的人有样学样，啥破事儿都干得出来。

　　通常情况下，要是点子不反抗，又不是阴魂不散抢一批报复你三四年的胡人，马帮基本不会下死手。大家出门在外，都是求财，刀子们更乐得不砍人就有钱拿。不过这一次，有些不巧，商队里雇了镖局子，还是个不怎么懂事儿的镖局子，镖师们反抗了，不仅反抗了，还把杨五爷给伤了。

　　调戏小姑娘的杨五爷差点给一刀削去了半边脸皮，胸膛上豁开一条老长的刀口，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声令下，全杀光，一个不留。

　　刀子们是不会违背命令的。刀子就是刀子，做不到乖乖地指哪儿砍哪儿，就不能叫做刀子。

　　所有的刀子们都冲了上去，包括小七。

　　商队里所有的人都死了，包括那个被杨五爷调戏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

　　货物打包，牲口牵走，沙窝子里风一吹，就是天葬了。风沙脱水，土狼野狗，这些尸首过不了几天，就再没人能认得出来。

　　王小七绷着脸回了白沙镇，绷着脸分了钱，到手的花红数都没数，转头就全换了烈酒灌进肚子里，直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了，半大的少年扒着黄花菜的膝盖就开始哭。

　　”操，那小子连胡子都没长出来，妈的还是个奶娃娃……”

　　”出息！你不也没长胡子呢吗？一样是个奶娃娃！”

　　黄花菜没安慰他，王小七也不需要安慰。

　　如果他们两个是满腹经纶的学子，或许会说什么”衣食足而后知荣辱”；如果他们两个是武艺高强的正道侠士，或许会说什么”助纣为虐人人得而诛之”；如果他们两个是家学渊源的邪道后裔，或许会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是，他们两个什么都不是。

　　他们俩是普通人，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和无数的窑姐儿、小倌儿、卖命的刀子、卖力气的苦力，一样的普通人。

　　大家都是挣扎着挣一口饭吃罢了。

　　做个好人去死，不如做个恶人活着。

　　想做好人，得先活着。

　　这个道理，不用人教，每一个活下来的窑姐儿小倌儿都懂。不懂的，早不在了。

　　所以小七吐完了哭完了，爬起来擦擦脸，还是那个王小七。

　　”我会攒钱的，我会赚很多很多钱。”王小七对黄花菜说，”等我攒够了钱，我带你去江南。”

　　”听奶娘说，江南到处都是水，有桂子，有荷花，还有很多很多的鱼……”

　　”我又不吃鱼。”

　　”那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数不清的武林门派，有的门派还专门教女人练武功。奶娘说，她的家乡连女人都能练武功。”

　　”我们去江南，一起做大侠……”

　　”一起做万民敬仰的大侠……”

　　黄花菜笑他：”做梦呢……”

　　江南，只是个梦。大侠，也只是个梦。

　　人活不易。人嘛，总需要时不时的，做一些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