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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那真是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弦歌唱完评弹后的一天,老邵去辅导员办公室找猫子,看到猫子正在给几个实践队队长开短会。
      “请大家务必通知本队同学参加……”猫子顿了顿,继续道:“体、质、测、试。”短短四个字,猫子一字一顿、念得咬牙切齿:“原谅南方人的普通话,平翘舌音不分。要念得你们都能听懂,只能特别用力。”

      好容易等到学生们都散了,老邵揭了盖子,把保鲜盒往猫子手上一递:“苗老师,上次你钦点了芹菜馅儿的饺子,我这回特意给你留了捎来。趁热吃。”
      猫子很是感动,接过来才咬了一口,表情就僵掉了:“怎么是芹菜?!我要的是青菜啊!芹菜我吃不惯。”
      老邵这才听出语调的差别来,知道是之前误会了:“苗老师,是‘青菜’不是‘钦菜’。”
      “抱歉,是我自己发音不准,害你误会了。你们搞语言学的,应该特了解南方人的普通话,前后鼻音不分。”

      小虎也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迅速夺了猫子的饭盒:“你不吃给我呗,芹菜丰/胸啊,雌性激素丰富。”
      “……。”老邵突然觉得,他也要加入猫子的队伍,把芹菜拉入黑名单。

      “走了,去找弦歌。”小虎拉着猫子就往古代文学系跑。
      王弦歌正在打电话,听内容是在拒绝提供私人贷款的广告电话:“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贷款,我不缺钱,我很有钱的,真的。”
      挂完电话,弦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刚说了这辈子最大的谎言。”
      小虎:“很有钱的王老师,今晚你请客啊!”
      弦歌怒道:“你们这是治愈还是致郁?!是加血还是补刀?!”
      自从王弦歌分手后,为了让她恢复正常,猫科二人组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寸步不离,号称要带领弦歌挥金如雨,日日笙歌,重登极乐。于是每天一忙完就把王弦歌拉出去吃饭闲逛。

      吃饱喝足后,三个人在号称高教园区第一餐饮娱乐购物胜地上晃悠。
      弦歌今天特别放松,难得的左顾右盼。一抬头,便望见了从未注意到的灯牌:“‘场…广…夜宵’。怎么不是‘广场夜宵’?”
      猫子:“大概是场子很广大的意思?”
      小虎嘴角一抽:“那是‘宵夜广场’吧?”
      “哎?还真是嘞!”王弦歌恍然大悟,笑得从未有过的一脸呆傻,把小虎和猫子看得目瞪口呆:“现代灯牌不都应该是从左往右读吗?仿什么古匾弄个从右往左的,乍一看谁都觉得是‘场广夜宵’吧?”
      说着又看着她们呵呵傻笑。

      两人实在不忍心看她在广场上丢脸,迅速把她扯进了新美商城。三人闲逛着,一路边翻捡衣服边吐槽。
      弦歌:“老是跟学生抢衣服穿真的好吗?老师的品位呢?哪里去了?”
      小虎:“这不是消费能力有限吗?前天我妈跟我说,杭城大厦有间卖包包的店,门口打着3.8-8折的牌子,叫我过去看看。我昨晚屁颠屁颠过去一看,发现里面卖的全是菇脐啊,趴打啊,炫鸟啊,抠池啊……真是我的亲娘啊!挖得一手好坑!真心觉得还是这里比较适合我……”
      弦歌:“你别故意用港台腔来念奢侈品名好吗?耳力和精神的双重污染!”

      又走了几步,弦歌指着间门牌直抱怨:“这情趣用品店开在学校门口真的好吗?‘有缘千里来交/配,只要已满十八岁。’啧啧,这么露骨的宣传语,鼓励纵/欲不合适吧?”
      “弦歌你今晚是来质疑世界拯救未来的吗?一开口就是:‘xx真的好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世界观这么正、正义感这么强、这么有责任意识和社会担当?”
      “我这不是遭报应了吗?男人都没了,钱也没了……。是时候爆发悲悯情怀,普济众生,渡人自渡了。”
      “你的重点还是‘钱也没了’吧?”小虎谑道:“看开点,没了这一个男人,男人只会更多。”

      后来,猫子把车留给了弦歌和小虎,自己先坐公交回去的,学生那边还有事。
      弦歌和小虎又晃了一会儿才打道回府。路行了一半,两人突然心血来潮地折去江边吹风,等尽了兴,这才又选了条从未走过的路,穿过黑黢黢的村社回家。
      开到后面,都是旧路,又暗又不平整,迎面来了几辆车,王弦歌避让后,默默拧开了远光灯。
      “干嘛开远光?”
      “前面没路灯。”
      “你怎么知道?不是没走过这条路?”
      “过来的车,都开了远光灯。”
      “可能是他们没素质没公德嘛。”
      “不会。”王弦歌笑得温暖:“这世上好人多。”

      小虎一愣,轻叹了一声:“真好。”
      弦歌不解地偏头看她。
      “我很高兴你虽然遭了背叛,还是没变。”小虎微笑道:“还是习惯用善意的眼光来看世界,还是那么容易相信人。”
      “谢谢。”王弦歌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猫子一眼:“你总是懂得怎么安慰我。”
      这么一望没成想就望出了事端。

      猫子接到小虎电话的时候,正在洗漱。刚一接起来,电话那头就急火火地大喊大叫:“猫子救命!弦歌把路灯撞倒了,正跟村社大妈吵架……啊不,协商呢。”
      “前段时间不是开得挺好,开车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猫子的语调居然很轻松愉快:“她变正常了?又会撞电线杆了?!”
      小虎:“……。”同志你情绪完全不对好伐!猫子姑娘你不该愤怒吗?!那是你的车啊!你!的!车!

      小虎吐完槽,又道:“其实应该怪我,弦歌都说了她有点头晕,不抄近道。我还一路分她的神。”
      “协商得怎么样了?”
      “糟透了。大妈让我们赔五千!把我们卖了也没五千!说是路灯也不知道坏了有多久了,开都开不了,就是根摇摇欲坠朽了一半的铁杠子她让赔五千!你的车一点事都没有,说明根本就没用力撞好伐?!还说要把弦歌押在这里,让我去提钱!我们需要你来压价,更需要你的钱!”
      “你们等着,我这就来赎她。”
      “猫子我爱你!啊不,是我们爱你!”
      这一天晚上,猫子把赔偿金压到了一千五,开着车带着弦歌和小虎平安到家。

      下班前抢过来的那盒芹菜饺子,小虎到底没舍得吃,最后全都喂进了在夜风里蹲在地上乖乖地当着抵押品、安静地抱膝等待的弦歌的肚子里。
      其实,爱好芹菜且一直标榜其功能特殊的,一直都是王弦歌。
      难为总有人记得。
      王弦歌觉得自己一早就被治愈了。

      跟朋友和同事在一起的时候,她真的差不多忘了陆文明了。可是再好的朋友也总有离开的时候。猫科二人组在确认她已经恢复正常能够生活自理精神独立的时候,陆续回了老家。
      终于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自己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的早晨,王弦歌开始强迫自己痛定思痛、奋发图强。顺了下气,她渐渐变得冷静。开始卷铺盖往图书馆古籍库跑。

      她下学期要开理学诗的专题,论文正做到明初学人的年谱交游这一块,几个理学家的集子散佚,连其中几首王守仁和湛若水的唱和诗都死活找不到。几段重要的文献佐证也是从缺。
      明史、地方志、古籍目录、丛书目录、连《四库全书》在内的各种丛书集成、电子检索两日里都翻检了个遍。每次觉得要找的文献已经近在咫尺,小心细致地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收网筛选都以失败告终。那些没有页码的繁体、竖排、无句读的线装书上工整秀丽的小楷,泛黄的书页上清雅的油墨香气,浮在眼前、萦在鼻端简直成了噩梦。

      心下实在烦躁。
      一旁的手机还不识时务地开始疯狂震动。
      这几日她已经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不下十个电话。陆文明的来电也不在少数。
      她看也不看,一把抓起来就往窗外扔。反正手机也是在香港做博后时,陆文明给经济窘迫的她买的。那是多么好的时候,再也回不去的时候。现在简直是莫大的讽刺,看着就戮心。
      啪的一声响后,世界清静了。
      她刷的起身,收了笔记本,到寄存处拎了包就奔省图。通过网络藏书检索,已知省图的地方馆有地方乡贤的别集;珍本馆还有孤本可查。屡次失望和遍寻不得的憋屈让她极度焦躁,只有顺利获得突破,让文献脉络和思维通畅起来,才能够给她个痛快。

      王弦歌从省图回来得时候已是傍晚。手里拿着珍贵的别集孤本的影印件,心气终于顺了一些。可一回到宿舍楼下,那口刚顺下来的气又噎了回去。
      架空层整个已是空落落的了!传闻高教群里今早已经炸开了锅,交警和保安再次强强联手,联袂清缴高教园电动车,势头比上一次还迅猛。怕是大家一得了风声就乖乖地都把车子扶家里去了,难怪平日里蔚为壮观的一大摞子车半天就遁得没影了。现在那零零星星地摆着的几辆电动车摩托车也越看越逗比,透过他们看到的全是一个个逗比的主人,当然,她也在其列。一个个都是毫无财物保护意识的,也不知道赶紧把爱驹藏起来,白白的放着等人没收。
      王弦歌突然想起,要是陆文明在的话,肯定会朝她兜头一扑,在她以为自己要挨打而迅速抱头的时候,突然伸手揉她的脑袋,一边斥道:“你也长点心吧!”一边就转身扶车上楼了。
      她叹了口气,默默地解锁扶车。这意味着不等风头过去,都没法骑车出门了,成日价的步行是最可预见的未来。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她刚扶了车按电梯,就看到电梯旁贴着张AD网络光缆和服务器升级,断网半年的公告,落款是前天。王弦歌这下只好去报装风评不佳的校园网了。卧室的校园网端口被床头挡了个严实,查端口、接线必须把床整个挪出来,床尾还顶着个小书桌,得先搬出书桌,再搬床,实在是个体力活。王弦歌平日里指使陆文明干苦力指使得老称手了,现在就凭她那个弱质女儿身更兼书生气力,要捣腾这些还真是有点困难。
      进了家门,刚想喝酸奶,一开冰箱,发现余粮告罄。恰逢校园超市关门。以前每次陆文明回来,都会开车带她去市区大采购,一屯就是一个月的粮。成箱的水果,打豆浆的玉米大豆五谷杂粮,做零食夜宵的蜂蜜培根糕饼米酒,林林总总一应俱全的什么时候断过。可是现在断了。
      王弦歌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打算烧水,连拧三次,滴水不流。问了隔壁邻居,才知道西塘水厂又爆水管了。为了保证教职工基本生活用水需求,隔几个小时会有送水车进校送水。王弦歌无奈,拎了水桶下楼,看着理直气壮地指挥老公打水的女主人们,无声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蜡。

      断水、断粮、断网、断代步工具,简直弹尽粮绝。
      这些问题,不是她解决不了,而是她越解决,就越觉得难过。
      她痛苦地发现,陆文明就像空气,像水。简直跟大道一样“日用而不自知”。身处其中时并没有多强烈的存在感,总以为是自然而然,甚至理所当然。等抽离了,才发现他原本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失了他,就像生活在真空和荒漠里一样,连呼吸都困难。
      真是糟心。
      原来短暂的治愈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思慕和依恋根本就是最难治愈的顽疾,就像不断劳作的人手上的伤,总是结了痂又渗血,开裂了又愈合,反反复复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是又不想回家。所以避难一般地逃到了姑苏外婆家里。外公建议她多出门走走看看,散心解闷。恰好逢着当导游的初中同学有急事出国,她也乐得顶班。这才歪打正着,邂逅了钱氏公子。
      当然,这么惨烈的故事,王弦歌才不会讲,也不过轻描淡写地抱怨了下自己是为生计所迫来打暑期工的:“你看,这不是没钱吗?手机砸了,赚点钱换个体面点的,好回家见宁大小姐时不被耻笑啊,人都是有尊严的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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