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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有所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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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呜咽了骆驼的足迹。
六月的风,席卷着热浪与黄沙一波一波地朝往来之人身上泼。斗篷已经晒得看不出原有的颜色,面巾后那干裂的唇上沾染着灼热的砂。胡杨的枝桠被烤得萎靡,趋步缓行的骆驼抖了抖脑袋,从异国他乡吹来的尘砾,终于落到了故国的土地上。
薛晋卿看着远山之上如黄龙盘旋的长堑塞围,不禁热泪盈眶。
阳关!阳关!
我,回来了!
一个月后。
夕阳西下,万里浮云如火烧。长安城城西的金光门被染得通红。时隔三年,长安城的繁华更盛往昔,城池巍峨雄伟;入目依依杨柳,出入车辆络绎不绝。风尘仆仆的商队倒影在反射着红辉的护城河上,波光粼粼,映着好儿郎们器宇轩昂的身影。把头李树点头哈腰地打点了守城的千户,转眼就看到东家面朝东边的城门而立,似有所思。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漫天红霞染红了他颀长的躯体,如同沐浴着业火的神祗。似乎觉得自己的这番想象太过荒谬,李树挠着头,上前唤道:“郎君,咱们进城吧?”
薛晋卿讪笑着看了一眼门外的商队,似是解释地感慨道:“近乡情怯啊,近乡情怯。”
李树牵着缰绳,笑道:“犹记得郎君当初便是为了躲着婚事才进的商行,后来也是因此才放着万贯家财不管和我跑西域诸国吃沙子,看来今年也吃不到您的酒啦。”
提起往事,薛晋卿脸一僵,讥诮道:“我什么时候还少了你的酒不成?”说完从李树手中接过缰绳,跟上商队的尾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长安城。
长相思,在长安。
薛家主持东西货殖生意多年,商队众多,一应依例而行。薛晋卿偶尔随其中一支商队往返大唐和吐火罗。商队把大唐的珍珠、丝绸、茶叶、瓷器贩至西域,再将西域的香料、锻刀、宝石、皮草卖到大唐。如今,世道太平,生意也便做得红火。
一行人分作两拨,一拨把头李树带队,带着货物财帛去了西市的府库;另一拨则是薛晋卿和侍仆几人,紧赶慢赶,终于是在暮鼓击响之前回到了所居住的丰乐坊。
薛晋卿家大业大,琐事繁重。刚进家门,尚未梳洗一路奔波的灰土,管事便来见主家,几句寒暄后便说到正题:“京中越发奢侈攀比了,圣人虽三令五申当节俭,不过去岁娘娘六十整寿,圣人为娘娘铸了一座七尺高的七宝珊瑚塔,专门用来放娘娘梳落的头发。”
“圣人真是纯孝。”
“是呢。不过……”管事压低声音道:“有圣人当头,谁人肯‘节俭’了去?攀比之风只会更盛。倒是便宜了咱们,珠宝收益和铺子分红增益不少,郎君舟车疲惫,明后日自有账房为郎君详禀。”
薛晋卿点点头,接过小丫厮递来的帕子抹了把脸,道:“我虽在外多多少少也有耳闻朝中变故,可多是以讹传讹,你给我说说大体。”
“成康六年初,圣人申斥太子奢侈,九月,太子长史揭发太子诅咒圣人与诸皇子,圣人盛怒之下废了大皇子太子之位,大皇子迁出东宫,大皇子门下国令、府傅、司马皆斩,曹吏流放西南,门人贬谪无数。去岁娘娘六十整寿,圣人一反常态,恐怕便是要把废太子的事盖住。”
薛晋卿点点头。废太子之事牵连虽广,可薛家背后是威远侯张家,这可是太后娘家,只要张家不倒,薛家也沾不到事。问道:“可有册封新太子的风声?”
“未曾。上头几位皇子没动静,今年元春圣人给八皇子、九皇子定了亲,分别是东义侯和申相之女,三月圣人芒诞,封了两位皇子雍、冀两地,以后得称雍王和冀王了。”
“上面太子之位高悬,下面几位皇子公主将议亲,嗯,咱们家生意该越发好了。你让坊里匠人后日来我这一趟,京中奢靡,以前的花样不够用了,正好这次出行看了几种新花样,得让他们改改了。”
管事应了,却没有告退的打算,仍站在一旁。薛晋卿奇道:“还有甚么事?”
“成康五年九月,苏府苏大人升任东宫洗马。”
“你说什么?!”薛晋卿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问:“景坤呢?景坤可还好?”
管事是知道两家中渊源颇深、两人情同兄弟的,连忙道:“苏大人被贬梧州,苏公子买了产业祖宅上下打点,可苏大人在任上……殁了,苏夫人也紧随而去。索性苏郎君无事!”
薛晋卿又难过又庆幸,口中喃喃“万幸,万幸”,复又追问:“景坤可有回京?!”
“半月以前曾有位郎君前来打听郎君的消息。那郎君仅着麻衣,也没有仆从,虽是丰神俊秀、面如冠玉的好儿郎,可门房不认识,只说郎君不在,他也不恼,拿出一张名帖和一根木簪,叫门房等到郎君回来再交予郎君。奴观之,那木簪正是郎君旧物……”
接下来的话,薛晋卿也不知自己听进去了多少,又像是每一个字句都镌刻在了心上,再难抹去。等他反应过来,他已跨上心爱的黄风驹,如箭矢一般窜进了相隔老远的崇仁坊。此时暮鼓鸣歇,武侯禁夜,坊门也已经关闭,却是再无回头路了。
薛晋卿走到崇仁坊内一家背靠平康坊的客肆前,自有小厮前来询问是否住店。正是这一声询问,拉回了薛晋卿纷纷乱乱的思绪。薛晋卿抬头看了看这家从管事口中听来的客肆,不过是长安城最廉价的那一类。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薛晋卿心疼得紧,从褡裢中取出半贯钱,和缰绳一起递给了小厮,随即快步进入客肆,摸了摸身上,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没带拜帖,就连一身衣着也是风尘仆仆,甚土哩。小厮问明薛晋卿所寻之人后,将薛晋卿带到丁字号的房门前。薛晋卿连忙一正衣冠,正思索着怎样安抚苏景坤、怎样让苏景坤入住自己家中时,门开了。
只见一青衣人,丰神俊秀、面如冠玉。
来人正是苏景坤!
薛晋卿曾在沿路的酒肆听到有乐人唱骊歌。乡远人憔悴,离愁别时恨。一唱十六首,无一不催人断肠泪下。如今,越过万水千山,总算见到了这人,薛晋卿却什么话都想不起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如擂鼓作响。薛晋卿唯痴痴地望着他,长久地凝视着他,仿佛时间静止,尘世万物除了苏景坤,皆不复存在。
长相思,摧心肝。
薛晋卿一直是明白的。
葡萄美酒夜光杯。酒是薛晋卿羁旅长路上喝过半囊袋的吐火罗葡萄酒,琼浆剔透,果香四溢;杯是苏景坤所住廉价客肆房中一文钱五个的烧陶酒杯,陶艺粗糙,上釉斑驳。而价值百金的玉露或是一文五个的粗陶,在皎皎的月光下,两相合和,也无甚怪异。
皓月自西窗而出,清凛地洒向对坐而饮的两人。
期年未见,一朝重逢,反倒无语凝噎。
两人未点灯,亦无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薛晋卿给苏景坤斟了最后一杯酒,苏景坤一口饮尽。薛晋卿看着微醺的苏景坤,千言万语、百转千回,说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句:“你可尚好?”
半囊袋酒,喝得快,醉得也快。苏景坤杵在案几上,过去的种种苦痛仿佛轻如烟灰,只是冲着薛晋卿一笑,连眉宇间的愁绪也被驱走。
“你回来了,真好。”
“我要是早些回来就好了。”薛晋卿想。
二人逆着光斜躺在榻上,也不脱鞋,就这样借着酒意诉说着这几年来彼此经受的事。丧乱别离,喜乐安康,诸事种种,也不过半夜的话头。
月出照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