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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若成风 ...

  •   午是十八层地狱的一只鬼,守着一片草原,血一样的红色草。
      其实她原本是灵魂投胎了的人,只因阴间一个规定:但凡是在害了人性命后七天内死的魂,要涮油锅。
      她做人的时候,是个黄花闺女,有几分姿色。父亲好赌,欠了钱,便把她卖给老财主做第十九房姨太太。她本不愿,可惜娘亲早亡,父亲刚娶的后母更是巴不得她早点消失,即便反抗,也是力不从心。
      新婚那天,看着老财主满口镶金的假牙,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这一推可不得了,当场就出了人命。老财主的大儿子对此不依不挠,将她囚禁了起来。她思来想去,觉得的确是自己害了人没错,就算要自己偿命也无可厚非,但她并不愿意让别人来裁决自己的生死,便在牢里撕了布条自己上吊。
      死的时候,财主咽气才两天。于是刚下去,她就被涮了。
      没过多久,老财主的大老婆也下来了,原是阳寿已尽。
      有小鬼来查她生前事迹,一查才知道,这午是被人拉做了羔羊。原来老财主好色,大老婆早就不痛快了,趁着这次娶太太的机会,便联合她儿子也就是大公子想要毒死他,再把罪名推给午。只是大财主嗝屁已有十日余,照规矩,也无法将她涮锅了,只好让她排队去领孟婆汤。
      冤枉了人,小王自是要作出补偿,于是便想着让午投胎去一户好人家,给她美貌和才智,平安一生。却被她拒绝。
      她说:我想带着前世的记忆在阴间做一只小鬼。
      她有不愿抛却的回忆。
      十岁那年,母亲尚在,春天的时候她跟着母亲去江南外婆家玩。外公是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当时虽年事已高,却仍旧坚持教书。门下学生不多,大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也辛亏他们听话肯学,让外公少操不少心。里头有个少年,叫乔舒,似乎身体并不好,总是没什么精神。据说他是孤儿,有个姐姐,是红楼的招牌,卖艺不卖身,碍着身份从来不到私塾看他。不过饶是如此,他却也因着这个缘由遭到不少排挤。
      外公不是那种只会看人身份的肤浅文人,知道他好学,天资也不错。红楼离这里有一段路,怕他来往不方便,就在堂后的院子里给他理出一间屋子,桌椅小榻一应俱全,平日里看书不忧人打扰,偶遇恶劣天气回不去也可以在那里过夜。外公一家人好,知道他在屋里,有时是外婆,午在的时候也常带着她,总是时不时就拎了吃食去给他尝,好在也近,出门拐弯便是外公家的小院。每每到此,她总要嘟嘴嚷嚷,说外婆不爱她了云云,然后少年就会红着脖子把手里的小点心伸到她面前。她也不客气,抬手就抓。一来二往,两个人就渐渐熟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乔舒她倒是没沾染上什么爱书的好习性,倒是乔舒,总是被她逼着跑上跳下,后来还真变得翻墙爬树无所不能。
      记得乔舒唯一一次提起他姐姐。他问她,为什么不会介意,还对他那么好。她装模作样摇头晃脑,说,啊!这姑娘,特别还是漂亮姑娘,要独自闯生活本来就不容易,能养活自己已经很好了,还把你养的这么白白嫩嫩,你姐姐一定是女中豪杰,是大英雄!
      她在街上撞见过他姐姐,那个美丽的女子,有和他一样漂亮的眸,因而不用问,她就知道,那一定是他姐姐。
      她十二岁那年,跟着母亲回来,又带着乔舒溜出去玩,不巧遇到了人贩子,两人被装进麻袋,藏到船上的仓房,那里除了他们,还有七八个昏睡的小孩子。也许贼人用的蒙汗药药量不够,没能迷昏她太长时间。一睁眼,她便看到了那双眸。
      黑暗里,忽闪着淡淡红光的,是瞳孔,近在咫尺。
      乔舒?她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人浑身一颤。午,忘了今天,忘了我。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家里的床上。走出门,她看到父亲在门口劈柴。
      爹,我娘呢?
      父亲脸上有明显的诧异。傻丫头,你在说什么呢,你娘不是在前年得病死了。
      怎么可能……那……那外公他们呢?
      你娘刚走没多久,有乱党在江南一带造事,所有塾师都被害死了。你这丫头,一到这个季节就不正常,精神恍惚的……
      有花从墙头伸进来,抖擞着艳丽的梅红,骄傲地以蓝天做衬。好美的春天。
      每夜梦回,她总是会梦到那双黑暗里的红瞳。她一直固执地坚信,那不是梦,可不论如何,她就是找不到证据证明,那样的一个少年曾经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过。似乎,那双眸,那个人,只会出现在午夜的梦里。
      饶是现在脱离了轮回的束缚,她依然没能把这段故事和她的人生焊接起来,仿佛那就是一个梦,而她活在自己的臆想里,不得超生。
      很久很久以后,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是两百年,她在小鬼们闲聊的话语里听闻这样的一种存在。
      怀孕的女子若是没能在身亡前分娩,死后生下的婴儿即为鬼婴。鬼婴与其他魂不同,他可以被阳光直射,每当午夜眼眸会变成红色,他拥有着比普通魂更大的怨力。他在阴间出生,没有投胎的权力,甚至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只能在世上存在十五年,这里的“世上”包括所有的六界。他会像普通人类的孩子一样长大,直到十六岁起始的第一刻,被阴冷的月光分解。
      她知道了,乔舒的姐姐,就是那个来不及分娩就死去的女子,乔舒,就是那个鬼婴。
      捆绑了她那么久的绞索,原以为到天荒地老都不会得到解答。她都已经做好准备让它埋上灰,想着,只要自己记得。或许因为直觉觉得若是揭晓了,可能她就没有办法这么平静地守着。原来从失去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注定将永远失去,再不会有重新拥有的可能。
      如果能回到最后一夜,在那个黑暗的船舱里,她一定会对他说,乔舒,遇到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由衷感到开心的事。
      午踏上桥头,远远地就看到屹立在那头的黑色身影。她走上前,笑容一如往常地灿烂。“孟婆。”
      漂亮女子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有触感,却没有温度。“去吧,一直走到头,左边第三口井。”
      “谢谢孟婆。”
      初春的时候,江南有一个年轻女子,身怀六甲,不足一月便要生产了,却在游湖的时候掉下水,等到被人捞起来,早就泡烂了。
      春夏秋冬,又是几个轮回。偏僻的巷子旁,有座废宅,听说是两百多年以前乱党扫荡后唯一留下的一座私塾旧址。房屋略显破败,常常有人听到这里传出类似婴儿的哭叫,要么就是看到屋顶有一闪而过的白影,反正是怎么恐怖怎么传。
      正值午夜时分,有白衣少女站在院落里的老树旁晒月光,十五六岁的样子。浑圆的月又朝边上偏了点,少女抬头望天,眸里红光闪烁,一如当初夜里的少年。她抬起手摊在面前,身体似乎渐渐在变得透明,可以穿过手掌看到地上冒芽的草。
      “好痛啊,一点都不比涮油锅舒服。”
      有风吹过,明明少女的声音还响在耳边,眨眼间,除了雪白衣衫颤颤地飘落在地,还有什么?有大树在风里摇曳枝桠,有砖瓦在夜里纹丝不动,有灰色的云在天上飘飘摇摇,有星光闪闪,有月。
      关于鬼婴的故事,午听到的,不过皮毛。此时此刻,阴间的那片草原上,孟婆偷闲躺着,给漫地红草讲述了另一段。
      说,若是鬼婴与人类相爱,不管鬼婴有没有删改那个人类的记忆,只要那个人的魂能够记着鬼婴两百年,让彼此之间有个牵挂,不管后来鬼婴是否烟消云散,两百年后,鬼婴便能从那个人的记忆里获得力量重生。午已经如此在阴间过了两百年有余,乔舒很有可能正在六界中的哪里玩儿命地找,而今可好,乔舒活了,这小丫头倒是巴巴地求死去了。
      “两百年呐两百年,有你们闹的,哼,臭丫头,让你把老娘的汤换成洗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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