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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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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四年的春天,仍是天寒地冻,这皑皑雪原之上,没有哪一簇花能开得明艳。若是真真见着如此一朵,大概我朝之拱手,诚惶诚恐地对它道“奇葩”。甚是有闲情的我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中上下求索,也未曾见着如此一朵花。于是酝酿多时的“奇葩”二字硬生生被咽入喉中。
即是分明该是暮春的节气,为了不显得有驳常理,这春风便从中原大地卷着丝丝暖意,缓缓往这极北极寒之地来。这日正午日光艳艳,我着着一身艳红的衣裳在古松树微翠的高枝上小憩。阖着眸子依稀觉着明媚而细碎的日光透过青翠树梢斑驳交错在我的脸颊上。
忽闻“嗖”的一声箭响。我抬起眸子,看见锐利的泛着银光的箭头正中我眼前近在咫尺的一根树枝上。树枝被这猛的一击,摇摇晃晃。落下几枝的翠叶来,洋洋洒洒簌簌的声响。
雕花的箭末粘着一根白羽,上边用桃绯色描出一副精致的春景。我觉着,来者,非王公,即贵族。
我僵僵盯着这根木箭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将它拔下。虽然箭是一把好箭,且做工精致,可我把它带去民间街坊,不见得有几个人识货。也许王公贵族里有识货的,但是我接近不了他们。虽然眼前就有一个富贵人,但我总不能拿着人家的箭,冲人家说,“喂,这是一个好箭,三十个金铢你买不买!”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可怕。
时间仿佛在沉思中过了很久,回过神来时已不好意思将那人视若无睹再挂在树上,于是我拖着步子几分慵懒从树枝上跃下,想来丝绢绫罗纷飞的刹那,也该是几分翩然,几分旷世。但事后多年他眸中带笑地同我说那一跃,用的一个词,飞沙走石。我觉得他是在嫌弃我重,但其时我还未在他的溺宠之下胡吃海喝。
我跃下树,落地之后扶着树干稳了稳步子,觉得脑子一阵眩晕。眼见面前立着个男子,嘴角噙着笑,与我道:“姑娘如此不惊,好定力。”
我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凶恶。不知来由有些怒意。分明是扰了我的午觉不道歉还如此嚣张。于是我亦朝他一笑:“这位兄台怎觉我是姑娘?”
后来忆起这一天,我很是后悔,觉得其时的我发型凌乱,面露凶光,一定是邋遢万分的模样。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正一字一句掐着尖细且恶毒的声音同他道,脑海里正飞快略过他听完后花容失色的一张脸。不料他只是用难以言喻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一番,潇洒至极地挥一挥手。
我当时想,他一定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以为只要挥一挥手身后就会如孙悟空出世一般蹦出八百影卫。个个都是武功绝顶,一剑封喉,刃不留血。我还在心中嘲笑他这小儿智商万分对不住这副好皮相。事实证明我错了——
在他极其潇洒的挥袖之后,他身后便倏忽闪出几个黑影,我隐约看见清风拂过的黑纱之下露出阴冷面孔。一列排开的壮汉齐齐拔刀,带起一阵冷风。
被那阴森的冷风给威慑住了的我一愣,琢磨着将这无形的压力推给那男子。于是我恶狠狠的瞪着他。而他微抿嘴角摇了摇手中的水墨折扇,对此表示,没看见。
“姑娘……”那男子托腮摆出一副纯良的神情,随即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改口道:“兄弟啊,我府上正好缺个看家的。看你骨骼奇异,五大三粗的,很是适合。”
我讶然,神色错愕,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我……”他却打断:“放心,薪资不会亏待你的。”
“我……”
“三餐有肉。比官府的衙役还多一些。”
“我……”
“实在不喜欢看门也可以当个书童。”
“我……”
“兄弟……”他俯首若有所思状,又抬起头用童稚天真的目光望着我。“你若是非要以身相许我就勉为其难——”
“咳……咳……”我低下头咳嗽不止。觉着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无意之间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尔雅的一笑:“你这是在腹诽我?我也只是觉得府中经济困难想找个廉价的杂工罢了。”
我很是想摆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最好能是再凭空变出个扫帚,指尖一转挥舞起漫空的烟尘,右脚一迈稳稳立住。摆出一个英俊潇洒威震天下的动作。也许右手握拳,屈肘立于膝上,再将拳头顶在脑门上,摆一个深思的姿势……想来那也是脱俗极了。
但那时我只觉举目无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雪原上有了上顿没下顿的饥寒日子挺可怜的,我需要一个安身之地。三餐有肉还不用看门可以当书童……诶,挺好的其实。
于是我深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神色凝重,十分正式地望着他:“我答应你了。”
显然我觉得我在深思的时候,他认为我在发呆。我认为我面色凝重的时候,他认为我的面部有一根筋一不小心抽了。我认为我十分正式的时候……他先是踌躇了那么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我以为他在示意我跟着他准备回府上去吃肉,于是欣欣然往前两步,表示友好的蹭了蹭他的衣角。但是,我方才咳嗽的正欢就完全忘记了那几个带着阴风的黑衣人的存在。
于是在这一阵天寒地冻的阴风之中,我怔怔向后倒去,只觉落入了柔软的被锦之中。而他微笑着转身的背景,便是我眸里印下的最后一抹艳白色。和茫茫的天地与大雪,融成了一片。
此后我只感觉到漆黑如眼前如何也拨不去的一片浓雾,只是愈来愈黑,没有半点消散的迹象。而身子随着什么摇摇晃晃,空气里有许多名贵香料混合的味道。
我猜想那是轿子,富贵人家家中的轿子。柔软的被锦上有干花的枕头,不知所以而昏昏睡去的我,记得最深的,是那枕中的干花味道真是不错……
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家住何方。家中有几亩地,几头牛之类。我怎么就如此跟他回了去。后来想了想,我是去他府中做书童的,并不是嫁去他府上做小姐的。随后又疑惑,我能在雪原上自食其力活到现在,应当已是老大不小了。再说我也只是粗浅识得几个字。而且又……长的五大三粗的。他怎么就想起让我做个书童。
我的这百般不解诞生在那顶摇摇晃晃的轿子上。我觉我的灵台很清明,却又无法从漆黑的浓雾中脱出身来。只好一路瞎想,一路推测。
而这费力的活让我感觉眼皮如数到第九千只羊的时候一般沉重。于是我放下戒心,沉沉入了梦。
梦中仍是一团黑雾,我却已能隐隐在漆黑之中辨识出一个女子的面影了。
没有狂风猎猎的声响,她长长的几段青丝像是兀自在风中翩舞,交织缠绵。她将头埋在垂地的发丝里,不知何处的暖黄光芒在她的面上落下森森的阴影。她眨一眨眼睛,我才看见她的眸子里,浓重如油彩重漆的深邃目光。
弯如柳月的眉毛在出众的眸子上更显得妖娆。
她抿着嘴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艳红色的纱衣上落满了雪。飘飘然格外的刺目。白皙的面庞白色的雪都在那一片艳红之中黯然失了颜色。她的心,大概是极悲的。否则又缘何嘴角挂着抹笑。
其时我知道自己是做着个梦,于是我用非常冷静的脑子想了一想。我是不是应当问她个问题,她给我一个深奥的答案,然后我寻觅一番终于在故事的结尾得知了真相。可惜为时已晚,在萧然的寒风之中,望着万里的雪原,我一时悲由心生,哽咽着喃喃一句为什么。随后鲜血自喉中喷涌而出,绵延成雪原上一道极悲极美的风景……
我兀自颔首表示对自己这个构思很是欣赏。于是我在心下踌躇一番,开口瑟瑟道:“姑娘……”
她仍低着头半点举动都无,于是我又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当时我忽觉得脊背一凉,缩了缩脖子。大抵是方才雪原上遇着的那男子脑海里闪过一串小点罢了。就像一句无声的讥讽“……”
那姑娘不吱声,只是倾城的面影由一片的漆黑之中淡了去。我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老天待我不薄,终究是不给我一个在茫茫雪原上吐血而亡的结局。
我于漆黑之中四下张望,这一切却仍如幽长的长廊极目不见尽头。依稀感觉一双冰冷的手绕过我的脖颈,将我揽在怀中。步子虽几分摇晃,呼吸倒是平稳的很。我惊诧于这平静如死物的宽大胸膛,但无奈不知揽着我的是何人,只得安分呆着。兀自咬着唇,不知看起来是何模样。
正静谧,倏忽听见一声刺耳的铜锣声响,我皱了皱眉。又突然感觉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