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不宿》来杯蛋酒

7、李任【四】

　　没有一个学生会不喜欢体育活动课，但一定有绝大部分学生对解散前被迫集合做广播体操很反感。

　　李任放眼一看，年级近千人，个个要死不活，手臂抬不到耳际就自由落体，打在裤腿啪的响声，重叠千遍，动静便惊人。

　　司令台上以一身肌肉远近闻名的体育主任拿着话筒高声呐喊：“都把手伸直咯！放下时不许发出声音！不然就再做几遍！”

　　底下“切”声一片。

　　李任前方的男生侧过身，愁眉苦脸：“肌哥今天兴致高，没准儿弄个半节课都不放，坑爹啊和三班还有足球赛咧！”

　　文科班的男生原本都是稀缺资源，好不容易有几个具备体育细胞的，平时又被班里女生当奴隶使唤，个个都巴不得在运动场上一展风采，好杀一杀母老虎们的威风，当然了，也便于在喜欢的姑娘跟前表现表现，没准能成就什么佳话。

　　李任笑，抬脚轻踹对方：“三班随便谁都完爆你，跟着凑热闹就算了，说得像你主力似的。”

　　“靠！”男生敏捷闪开，“李小厮你敢诋毁爷！不争馒头争口气！人三班挑战书都下了，十四班的爷们儿不是怂的！------艾宽子你说对不！”

　　旁边男生听着“时代在召唤”，苦兮兮的样子如丧考妣，闻言有气无力“啊”了声，比李任还不给面子：“给老子滚，老子早上就拉肚子，踢你个球！”

　　“哈哈哈他总共俩球，你踢左边的把右边留给我！”身后另一个同学插话道。

　　“艾艾艾这种好事怎么忘了我，好歹给我留半个……”

　　周围一圈都闹腾起来，无端挨了无数脚的男生差点给众人跪：“你们这些逗比！宽子你等解散了爷收拾你------”

　　话没说完，被司令台上肌哥打断：“是哪个班后面那么吵？啊？！是不是十四班？！”

　　众人俱惊，赶紧收敛。

　　本班女生有几个在前方转头瞧他们，个个笑靥如花，带着促狭和好奇。

　　李任仰起头。入秋后阳光很好，有微微燥意，又不至于让人大汗淋漓，让人浑身温着低低的火，是停不下脚步的所谓青春的热度。

　　天高远，云绵白。小城环境优良，就算身处内陆，也不妨碍日日可见蔚蓝天空，点缀着白云苍狗，让人只消瞧一眼，肺腑都感到舒畅。

　　自然的美有净化心灵之良效，与因人而来的惬意区别开，雷同处却终归有迹可循。比如刚才那些女生的笑靥，比如那其中独一无二的一位，转头时动作利落，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颈边荡一圈，如果有心，总会勾起许多凌乱温存的诗意。

　　“鸟不宿，花未眠
　　今晚没有月晕，更找不见浮华的虹霓
　　三更有风来光顾，我的铃铛在阳台等候它
　　我想你的心事铺陈在星星上，在指环的内圈
　　沉默，简单，其实只余两个音节
　　等你仰望，等你温柔的指骨，款款接纳
　　然后，我说，H，欢迎光临
　　这空旷寂寥的地界
　　有你，还需要别的莺飞草长吗？
　　我说，H，你瞧，
　　城市睡在我的臂弯
　　我的臂弯里假装有你”

　　正如他信笔写就的。

　　闭上眼，再睁开。李任耳边的动感音乐已缓缓进入尾声。

　　肌哥很不满意，却也不愿意再妨碍同学自由活动，大发慈悲说了解散。

　　拍一下手后人群一哄而散，操场很快被踢足球的占据了。李任想起来还留了几道政治主观题，便和几个邀他参战的男生打过招呼，独自回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李任在位置上坐下，拿出A4白纸，看题。

　　“运用材料一体现的唯物辩证法原理，谈谈我们对防控禽流感应有的态度？”

　　尽量不看书，李任提笔写：

　　①世界各国防控禽流感的工作是相互联系的，要在加强整个国家防控体系的同时，加强防控禽流感的国际合作。
　　②禽流感病毒的变异和流行有其客观规律，要认识和利用其内在规律，形成防控禽流感的对策。
　　③防控禽流感，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既要充满胜利的信心，又要有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

　　三点写完，看着答案，自己都觉得好笑。

　　都是套话。不知道这样的套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正要看下一题，有人进来。

　　李任抬头，女生也愣了愣。

　　“你怎么在这儿？”女生问。

　　“怎么？”李任转着笔看她一步步走近，在前座坐下，“我回教室写作业。”

　　“你不是应该……”女生挠挠头，却没接着说下去，转而笑道，“我也是回来写作业的。”

　　“今天没人找你打羽毛球？”

　　“羽毛球是没有，刚才瑶瑶她们叫我打排球来着。可我不会，接了两个球手都敲红了，”女生将手腕在他跟前晃了晃，“跟挨打似的。我还是老实写作业吧……”

　　女生吐吐舌头，瞄了眼他的桌面，突然大惊：“凹凸曼又留作业了？！”

　　政治老师长了张轮廓不分明的脸，从侧面看仿佛被人一拳揍扁，于是得了凹凸曼的“雅号”。

　　“恩。你不知道？”

　　女生转过身：“靠！我给忘了……”

　　李任轻笑两声，低下头去。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在纸上，极细微，极静谧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