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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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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弗朗西斯经过我的卡座时这样对我说。他句末的音节微微向上扬,我听出来这是一个疑问句。
“再见啊。”我头也不抬的回应道。我的语气应该是平淡无奇的,就像窗外那不紧不慢的下着的雨一样。我整理着自己的公文包,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来,好让别人都认为我不喜欢他这个人。
直到确信他人走了之后我才把头抬起来。我的眉头有点不自觉的压低下来,眼睛望着他刚走过的空过道发愣。这时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五,很多人都提早下班了。四周人很少,我原本可以跟他搭上几句话而不被别人注意到的。我懊恼了,我真的开始怨恨自己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秉性了。
“妹妹的。”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垂下来,低声骂出一句。
弗朗西斯,全名是弗朗西斯·波诺佛瓦,这家伙的中学和大学都是和我一块儿念的。我们总是在吵架,互相看不顺眼;但是——而且我想他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又互相佩服。刚见到他的那半年,我们吵得最凶。总是我先抛出一两句听上去酸酸的话,他翻翻白眼,然后镇定地回几句刺伤我自尊心的话。这招算他厉害,抓住我的弱点了,因为听完后我就会像炸开尾巴的猫似的,竭力反驳他的话,而他总是欣赏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于是几番下来,我便像被太阳晒焦的花一样塌下去了。
每当回忆起这些事时,我总会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微笑起来。
大二那年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发现自己做梦都能梦见他那张脸:高高的鼻梁、一双湛蓝得像晴空一般的眸子、带一点胡渣的下巴。我甚至觉得他头发和衬衫的气味闻上去很是亲切。我意识到:我大概是可耻的爱上了这个混蛋。
“小亚瑟你这么不听话,就不怕哥哥哪天把你给娶了吗?”有一天,他这样对我开玩笑说。
“滚!”我脸红了,心脏急促的跳了一会儿。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好让他觉得我只是生气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对他还和以往一样,什么变化也没有。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看我的,不知道算不算是朋友。有几回,他和我的目光对上了,我觉得我似乎能读懂他眼神中意外的温柔的含义。我匆匆移开目光,以此掩饰我不平静的内心。那时我就觉得,他的心和我的心挨得很近,名叫“爱慕”的心情就只差脱口而出了。但是当他走过来找我说话时,我仿佛成了地上的一点,他则是天上的小星星,我只能远远的望着。
托里斯走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电灯在我头顶寂寞的照着,远处的一盏还发出兹兹的声响。我桌子上的小仙人掌病怏怏的,边角已经发黄。这大多归功于我从来没有浇过水,还常常去掐它的刺。厚厚的文件夹排列在书架上,上头被我贴上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别人一看到它们就觉得我是一个勤奋的人。我坐在椅子里,百般无聊的转着椅子,两只手扣在一起,我心里有些不知所措。
我又成了一个小点,独自缩在小小的卡座里,与那个令我坐立不安的人——弗朗西斯隔了几千里似的。这种弱小的、固步自封的感觉真难受。但是要想打破僵局,把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摊出来,让一切都变得明明白白的,又得有不怕失败和嘲讽的勇气。我大约最缺的就是这个,像一只倒霉的蜘蛛,坐在网子里等着苍蝇蚊子上钩,但是等来的却只有不冷不热的风儿。
大致是到了六点左右,我终于走出办公室。我从玻璃门的倒映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很明显的愠怒写在脸上。我不禁苦笑出来,这又是为了谁呢?
原本我是打算早点回家的,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在下着雨的时候晚回家。但迎接我的又会是什么呢,我记得我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房间了,那个八楼小公寓里憋闷的气氛让我改了主意。
我在第三个路口拐了个弯,去了很晚打烊的王氏杂货店。我经常去那里买茶叶,老板说这都是他让他在台湾读大学的妹妹寄过来的铁观音茶。上周老板回老家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于是在柜台后面看店的人变成了王嘉龙——也就是贺瑞斯·王,他弟弟。
这时,贺瑞斯坐在那盏旧吊灯下,膝盖上有一本书。
他听见有人来了,就把头抬起来看看是谁。
“贺瑞斯,”我向他打招呼。
“两盒铁观音?”
“对。”
“你好像有烦心事儿,”他若有所思的说,并且意味深长的往我这边看了看。
“没有,还好。”我摸摸自己的下巴,没有去看他。
我们都不说话了。
“噢,对了——请等一下。”在我要走的时候,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儿似的,突然说。
“什么?”
“有两张剩下的酒水券,ANNA的。要吗?”
“ANNA?”这是我经常去的一个酒吧,白天时它是咖啡馆,下午六点以后当做酒吧使用。那儿气氛很好,而且离我公司很近,下班之后要是有郁闷的事儿,我就会去那儿。我第一次在ANNA喝醉之后有整整一个星期不敢再去,害怕他们对我说“上次喝醉了一边哭一边笑的那个是你吗?”结果当我战战兢兢地在一次坐到吧台上时,酒保,那个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对这件事情倒是一个字也没提。
“不用了,”
出于礼貌,我没有收贺瑞斯的酒水券。但是他的话倒是在我脑海里点亮了一盏小灯:我可以去ANNA。实际上,如果我有什么烦恼,ANNA总是会倾听的。我付了钱,把茶叶放进包里。
我没有回家。我又改变了方向,走去ANNA。我今天不打算按时回家了,反正这对一个单身的二十六岁男人很正常。我并没有像往常的这个时候感到饿,只是十分的想找个人来聊一聊。
ANNA坐落在离王氏杂货店不远的地方;它的店面不大,左右紧挨着两家餐厅。它的招牌上画了两辆马车,听说原本它是要叫“银色马车”的,但是后来在最后关头改成了ANNA。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简单又亲切,更换店名是一个相当正确的决定。
我走进去。店里的灯关了一半,两个人在舞台上唱着《17》。我在吧台边坐下,“一杯‘白蔷薇女王’。”我说。
“加冰吗?”佛雷德,那个酒保,从角落里走过来,看见是我时笑了笑。因为外面下雨,所以今天的客人比较少,而他也轻松一些。
“加。”
“你又怎么啦,又和斯科特吵架了还是怎么地?”他一边调酒一边问我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儿。”
“没有啊。”我接过酒杯,随口扯了句瞎话。我用眼角的余光望了望杯子里面,由于光线的缘故我看的不太清楚。我猜想里面是一张流露着显而易见的烦躁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我抿了一小口,想好好跟地他谈一谈。
“嗨,看,基尔,他来了。”可惜弗雷德那家伙没领会我的意思,他打断了我的话,碰了碰我的手肘。我把刚决定慢条斯理说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那是基尔,我跟你讲过的。”我顺着他的手往那儿看过去。那个叫基尔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外套和雨伞,鞋子已经湿了。他约莫二十五六岁,比我稍微高一些、壮实一些。那些想以一种自命不凡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又只能脚踏实地的过日子的人差不多就是他这个样子。
“基尔!”弗雷德挥挥手。
“弗雷德。嗯,那个是......?”他看见了我。
“柯克兰,我跟你说过的。”弗雷德用他的大拇指指向我。
“你好......”我的表情想必很僵硬,但是基尔没有在意。他没有看我,跌坐在我左边的椅子上。
“一杯‘芒果骑士’,”他说,“加冰。”
“好嘞。”
“你们两个,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弗雷德调酒的空当,基尔说道。
“啥事儿?”弗雷德问。我在一旁闭上了嘴,我知道之中情况下我只能做听众。
“伊丽莎白·海德丽薇那个蠢女人,第一百三十八次,又把本大爷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心当成驴肝肺’?——基尔,难得你会咬文嚼字了。”弗雷德把“芒果骑士”推到他面前,坐下来,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样子。
“够了,你不知道本大爷今天有多悲惨。”基尔喝了一口酒,顿了顿,继续说道。
“伊莎,没错,又是那个蠢女人。上次本大爷借了她三十欧元,今天想起来了,然后我中午就去还。结果你们猜怎么啦,那女人居然骂人来了,说什么本大爷来的不是时候,还用脚踩我。她今天可是穿了高跟鞋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基尔又喝了一口下去。
“她当时在干嘛?”弗雷德兴致勃勃地问。
“跟别人打电话,好像是在跟罗德打电话。”
“那你来的的确不是时候。”
“为什么?”我插了句。
“因为伊丽莎白,就是基尔刚才说的那个女的,她喜欢罗德里赫。”弗雷德笑了笑,说。
“的确不是时候。”我评论道。
接着他转向基尔,说:
“基尔啊,从我这个角度来看,你确实很值得人同情。自己喜欢的姑娘跟别的人跑了,可是你还不死心。而且你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要是你当初上学的时候就跟她告白了,说不定你们现在早就结婚了呢。”
“你们一个学校毕业的?”我忍不住又说。
“一个大学的,”基尔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又转回了他的酒杯,“你永远的无法想象我的感受:你有将近四年多的时间来接近她,但是你却没有这么做,结果刚毕业她就被另一个文绉绉的小白脸给拐走了。”说完他又喝了一口酒。
“节哀呀兄弟。”
“但要就算是去告白了,也存在失败的可能性啊。那样的结果不也是和现在一样嘛,”我说,“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了!”弗雷德一脸惊讶的望着我。
“没错,”基尔也这么说。
“那样的话,至少你是经过了自己的努力的啊。像他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伊莎和别人跑了的才叫惨。”弗雷德解释说。
“就是,而且伊莎那个蠢女人一直就没有发现本大爷对她有意思。这才是最惨的。”
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足球、政治。我彻底闭嘴了,我开始思考一些事情。我抿了一口酒,想着,或许弗雷德说的是对的,而且我也应该做出一些尝试。我想我不应该像基尔一样浪费时间。弗朗西斯,他会怎么看我呢,这一点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好歹得试一试,毕竟不管结果如何,把心意传达过去才是真的。像蜘蛛一样坐在网子里等着虫子飞过来,现在想想我真是胆小的可笑了。
我一边听他们讲话,一边小口小口地喝酒,想着自己的事。
等到酒杯见底了。我是那种很容易喝醉的人,因此我没有再点。我把帐付了,准备去一个什么地方。
喝了点酒的夜晚,风也是熏熏的。外头没那么冷了,于是我把围巾稍微扯开了些。我很确定自己还没有醉到要发酒疯的地步,只是走路有点儿晃荡而已。或许不只是走路晃荡吧,因为这时我的胆子大了点,我在想要是这个时候我去找弗朗吉会怎么样。“白蔷薇女王”里面含的酒精令我感觉好了点,而且我想我在那个叫基尔的人身上学到了点什么。他的伊丽莎白就是我的波诺佛瓦,这实际上没什么区别。
离ANNA最近的汽车站就在不远的路口处。我很快就等到了一辆六路车。我步履有些蹒跚的登上红色的公共汽车,把装着车卡的钱包从口袋里拿出来费了我点功夫。司机是个半秃顶的胖子,我能感到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有几分鄙夷。
这时已经不早了,车上只有三四个人。我倒在一个靠近门的座位上,眼睛都懒得动一下,只是听着车厢外面细细的雨声。拉环随着车子的前进微微地摇摆着。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好像只剩下了我自己,还有我所思念的那个人。弗朗西斯就像远方模糊的一个身影,而我正在追寻着它。
我在第八个站下了车——我大概是有点喝多了,但是远没有到数不清自己坐过了几个站的程度。雨小了下来,我有点晕乎乎的,像是戴了一副不合适的眼镜似的。我走的比平常快一点,但是不知道到了那儿之后该怎么办。我就只是想见见弗朗西斯而已,我一定是疯了。
弗朗西斯家在Z街106号,他在前院里种了月季,或者那是蔷薇,我看的不清楚。我记得他上星期跟我讲过他家的花,我回给了他一个白眼。这时我又突然想起了这档子事儿。
现在我看见了这些花儿,而她们也像看见了我似的纷纷回过头来望着我。
花的确中得不错,很漂亮,桃红色和白色的都有。雨这会儿小了点,好像是和我一样觉得这些鲜花实在惹人怜惜而不忍心去伤害一样。
“小姐们,”我微微扬起嘴角,一部分是因为我终于抵达了弗朗西斯家,另一部分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下班路过这里。
当我终于扶上那扇门时,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一种更加疲惫的心情在我心中又升了起来,我的鼻子有些酸酸的。我在门上靠了一会儿,双手无力地垂在那儿。然后我的膝盖没了力气,直挺挺地弯了下去。就这样,我坐在弗朗西斯的门口,而且已是一副落魄不已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没有被警察叫去警察局。弗朗西斯开了门,然后看见了我。
“亚瑟?”他蹲下来,拍拍我的肩膀。
“嗯,对。”我说,没有去看他。
“又喝醉了,你怎么又这样。开不了自己家门就跑来找我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拉起我的一只胳膊,把我扶进他家。我没有反驳他的话,一是因为我太累了,二是因为我不愿意承认我是故意过来找他的。
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会看见我,但是他看见了,我也无所谓。大概是因为他哪怕离我这么近,也不知道我对他所怀有的那种热烈的感情的缘故,我有一点伤感。我动了动嘴唇,但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我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过了一会儿,他走开了,好像是去拿什么东西。我抬起头四处打量着他的客厅,布置都挺简单的,和我家差不多,但又是另一番天地。我很喜欢他在墙上贴的墙纸,我就一直想买这种壁纸。
我的伞丢在了门廊那儿;我看了看自己的鞋。湿乎乎的脚印看上去很脏,把他的地毯弄得很难看,这么一来我又有点内疚了。我猜他应该不会因此而责备我。
“喝水吗?”弗朗西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水。
我摇了摇头,没有像以往一样跟他顶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对于他的关怀,我虽然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感谢,但是倒会放在心里珍惜。
弗朗西斯在我身边坐下,也不说话了。他好像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过来的,这一点让我很动摇。刚出ANNA时的勇气此时已经消失殆尽,我们都在等着对方说些什么。
雨还在窗外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望望窗外,担心起了那些花儿。弗朗西斯也望向别处,尽量不看向我。
厨房里烧的水开了,弗朗西斯没有动。
“喂,你为什么不去倒开水?”过了一会儿,我问。
他没有说话。于是我也闭上了嘴。除了从屋外传来的雨声,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两个人都沉默着。这就像是陷入了泥潭,举步维艰。没有人来打破僵局,一切都很模糊。他现在就在我身边,可是又像是离我很远。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亚瑟,”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开了口——我很高兴我不是第一个说话的人。
“怎么了?”
“我想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我心里吹过一阵风,茅草都一片一片的弯下腰来。我想他待会儿要是说什么我喜欢他之类的,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那我在想什么?”
“和我想的东西一样。”
“一样?”
“对,一样的。”
雨还在下着,这又是一个下着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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