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心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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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
“进来。”
邱云海无奈地看了一眼站在教室门口的学生。
“何冲，这已经是你这个星期第三次迟到了，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何冲默不吭声地走到座位坐下。
放学后两个小时了，何冲才慢腾腾地抱着篮球从体育馆出来。
“诶，何冲，你不回家？”一起打球的队友看何冲往教学楼走，开口问道。
“有东西落在教室了，你们先走。”何冲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那个男人说了让他放学去找他，现在一定还在办公室等他。
办公室果然亮着灯，何冲推开虚掩的门就看见邱云海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头顶的灯光打在浓密的睫毛上，留下一片阴影。
何冲站在桌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这张宵想已久的脸，伸到中途又突然收回手，把手里的球“砰”地一声拍在地上。
邱云海猛然被惊醒，惺忪的双眼雾气朦胧，还带着些茫然，丝毫没有平日里在课堂上的清明。
过了半分钟邱云海才反应过来，看着站在眼前的何冲笑了笑。
“打球去了？”
“嗯。”
“何冲，你家里最近有什么事吗？”邱云海沉吟了一下，问道。
“没有。”
“你已经连续迟到好几天了。”
“起晚了。”
“真的吗？”邱云海皱眉看着何冲。
这孩子暑假的时候被父母带到他家补习，每天起得比他还早，在小区球场打完球之后还会顺便帮他买好早餐。
何冲沉默回视邱云海。
两人似乎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良久，何冲终于移开目光。
“听说你上个礼拜去相亲了？”
突然听见这个问题，邱云海先是一愣，继而耳根泛起微微的红。
被自己的学生问起这个问题……
“我是问你这几天为什么迟到。”
“所以我问你上周是不是去相亲了。”
“这两件事有关吗？”
“有！”
“何冲……”邱云海抬手揉了揉已经皱出沟壑的眉头，“我要跟你说多少遍才行，我是你的老师！”
“现在是，等我毕业就不是了。”
“但我是男人。”
“我也是，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邱云海站起来，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男生，“这不正常！”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而这个人恰好是个男人，这哪里不正常？还是说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就是不正常？”何冲反问，“你今天上课不是还讲了布鲁诺因为提出‘日心说’而被当成异端活活烧死，但最后事实证明他才是正确的，所以符合大部分人标准的东西不见得就一定是对的，那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追求这种‘正常’？”
邱云海被何冲用自己上课时讲过的话堵了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
“爱怎么看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活的。“
“何冲，你现在还小，总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你不明白别人的眼光意味着什么。”邱云海苦口婆心地劝说，“这样会毁了你的前途。”
“你是怕毁了自己的前途吧。”何冲冷冷回了一句，然后抱起篮球走出办公室，留下邱云海一个人扶额叹气。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邱云海发现何冲今天倒是没迟到，因为他根本就没来上学。
邱云海趁午休时间给何家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打算下午放学就何家找何冲再谈谈。
这孩子一向品性良好，成绩优秀，无论是学校的运动会还是市里省里组织的各种竞赛都是能给学校班级争光添彩的学生。
就私人感情而言，何冲的父母因为工作忙常年出差，所以一到寒暑假他就住在邱云海家补习。邱云海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一般爱护。
可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邱云海只当他是因为童年一直缺少父母关爱才会对自己产生依赖，从而形成爱情的错觉。
青少年总是很容易发生这种事情的。
下午放了学，邱云海正准备收拾东西去何冲家，就接到了电话。
是上次的相亲对象李佳蓉打过来的。
“邱老师，下班了吗？”
“嗯，刚下班。”邱云海偏头夹着手机，手上把教案课本归置好放进抽屉里。
“好的，我已经到了，那等你过来再点菜吧。”
“嗯？”邱云海停下动作，抬手拿起手机。
“……呃……你是不是忘了我们那天约好今天吃饭、看电影？”
“哦……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了。”邱云海犹豫了一下，“那好，你先点菜吧，我不挑食的，你也垫垫肚子。”
李佳蓉既然已经到了，他就实在不好不去了，索性吃完饭再去何冲家，看电影就只能推到下一次了。
邱云海还没进餐厅就看见李佳蓉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见他之后笑着点点头。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关系。我随便点了几个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邱云海坐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笑着说：“基本上人类能吃的我都吃。”
李佳蓉听了也笑了：“那还挺好养活的啊。”
“是啊。”
李佳蓉是市医院的护士，生活环境和邱云海差不多，两个人边吃边聊倒也不会冷场。
邱云海看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开口跟李佳蓉说等会儿没时间去看电影的事儿，就见李佳蓉突然看着他身后。
邱云海回头，发现何冲竟然就站在他身后。
“何冲？你怎么在这儿？”
何冲看了李佳蓉几秒钟，低下头问邱云海：“这就是你的相亲对象？不怎么样嘛。”
“何冲！”邱云海低声呵斥道，又转过头满脸歉意地对李佳蓉说：“不好意思，这是我班上的学生。他还是个孩子，不会说话，你别介意。”
“没关系。”怒气只是一闪而过，李佳蓉立刻笑着摇摇头，“青春期嘛，都很叛逆的，我理解。你也辛苦了。”
看李佳蓉竟然把邱云海拉入同一阵线，好像自己就是个无理取闹到看一眼都嫌多余的人，何冲的脸色冷得吓人。
“你叫李佳蓉对吧？C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毕业于Y市卫生学院，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任男朋友，工作后一直单身，前段时间医院里有传闻你和你们科室的主治医师关系暧昧，但人家是个有妇之夫，孩子都上小学了对吧？”
邱云海听着何冲说出这一条条可以称之为隐私的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蓦地站起来拉住何冲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突然这么着急相亲结婚是想用这种方法平息流言还是想在别人都知道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呢？”
何冲眼神犀利地看着李佳蓉，后者脸色煞白。
“何冲，够了！你给我闭嘴！”邱云海终于低吼出声。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现在也好奇地看着他们三个。
“佳蓉，不好意思，这孩子……”邱云海憋了半天也想不出理由解释一个高中生如何神通广大到用别人的隐私来破坏自己老师的相亲活动，“对不起，今天先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们改天再联系。”
邱云海说完就叫服务生买了单，然后拉着何冲逃也似地出了餐厅。
“你究竟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处人少僻静的地方，邱云海松开何冲，转身面对他质问道。
“你看不出我在做什么吗？”何冲反问，“她不适合你。”
“她适不适合我不是由你说了算。”邱云海头疼。
“那你觉得她那样的女人适合你吗？”
邱云海沉默。
“你明明听见我在餐厅说的话了，还和她说改天再联系，这种女人究竟哪里好？”
邱云海仍旧沉默。
“哦，有可能床·上功夫比较好，否则她们医院那么多护士，怎么就她勾搭到了主任医师呢。”
邱云海抬头看着何冲，眼里都是压抑的怒火。
“你就那么饥渴到非要找这种外表清纯内里放·荡的女人？说不定一结婚就喜当爹……”
何冲已经被妒火激得口不择言。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何冲摸了摸火辣的脸颊，怒视着邱云海。
邱云海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隐隐握了握拳，邱云海深吸一口气：“这一巴掌，是我作为老师对你的失望。口不择言地侮辱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这就是你的教养吗？另外，我再说一遍，我是你的老师，并且只是老师而已，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其他关系，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想法统统给我收起来！”
邱云海说完这些话，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湿了。
“你觉得我喜欢你……是龌龊得见不得人的事？”何冲定定看着邱云海，觉得心里的痛比脸上更甚。
“是的。”邱云海避开何冲的目光，那里面浓烈炙热的感情让他有些透不过气，“如果你再继续……纠缠我，我只能认为是我的存在影响了你正常的成长，所以我会考虑向学校提出调离。”
不远处的行人私语和汽车喇叭声也打破不了两人之间安静冰冷的气氛。
几分钟后，何冲终于开口。
“好，我知道了。”
看着何冲转身离开的背影，邱云海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完全没有他以为的轻松畅快。
直到几天后何冲的父亲来帮他办理转学手续，邱云海有些呆愣。
“何先生，请留步。”邱云海下了课就赶往教务处，看见办完手续正要离开的何冲父亲何文理，赶紧上前拦住。
“邱老师，还有事吗？”何文理问道。
邱云海听说过何冲的爸爸是某集团的大老板，站在他对面难免有些局促。
“何冲，他……”一时冲动把人拦下了，但要说些什么却又完全没有头绪，毕竟那孩子转学的原因邱云海也猜得到。
“何冲在家收拾行李呢。”何文理看邱云海半天没问出口，就按自己的理解回答道，“之前让他转学，他死活不肯，前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转去H市，问他什么也不说。我和他妈妈一直在外地，谢谢邱老师您帮忙照顾他了。我让他来学校跟老师同学道个别，他也不来。这小兔崽子，别扭着呢。”
邱云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借用了那天李佳蓉的话：“呵呵，叛逆期嘛，都是这样，可以理解的。”
邱云海站在校门口目送何文理上车离开，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下午放学之后等办公室的同事都走了，邱云海才拿出手机拨出何冲的号码。
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要叮嘱他换了新的环境别着急，可以慢慢适应，要好好和同学相处什么的。
还有……为前几天那一耳光道歉。
可惜的是何冲的手机一直关机，直到邱云海结婚的那天也没打通过。
结婚前一天，李佳蓉问邱云海。
“那天你也听见你的学生在餐厅说的话了，为什么还愿意娶我？”
“谁没有过去呢？再说你不是也没嫌弃我没车没存款，还住学校分配的宿舍吗？现实生活不是小说，没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情情·爱爱，不过是找个人平平淡淡过日子而已。”
李佳蓉听了笑笑，没说话。
或者，她只是当时没说话而已，三年后却以一纸离婚协议书和一封诀别信把以前没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说，现实当然不是小说，因为现实更加离奇且充满变数，而她要做的就是活得比小说还精彩。三年相处她才发现，邱云海悲观保守的人生观不适合她，甚至都不适合邱云海自己。
她问：当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而自己却连一件想起来就觉得没白来人世走一遭的事情都没做过。
李佳蓉离开了，邱云海的生活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仍旧是每天上班、下班，然后买菜回家。
偶尔碰上超市打折或者搞特价活动，邱云海也会跟在大妈们身后大采购。
于是那一天他因为超市周年庆就多买了袋洗衣粉，然后可以参加抽奖活动，抽中了一大桶色拉油。
邱云海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推车上几大包东西加一桶色拉油有点头疼。叹了口气也只有认命地拎起袋子和油，超负荷的重量让购物袋在手上勒出深深的痕迹。
刚走出超市邱云海就觉得自虐过头了，正要把东西放到地上喘口气，手上的袋子就被拎走了。
邱云海吓了一跳，以为光天化日之下遇到劫匪了，惊悚抬头却看见站在身前的大男孩正提着袋子看着他。
这张帅气又天生带着倔强的脸，他很熟悉。
“何冲……”
“还不走？这些东西这么重，你准备让我拎着它们站多久？”
“啊？哦……”
直到何冲帮邱云海把东西拎回家，邱云海仍然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
“我渴了。”
“啊？哦……我给你倒杯水，还是你要喝果汁？茶？”
“白开水就好。”
“那……要现在烧。”
“行，我等着。”
何冲说完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了。
邱云海盯着电水壶的指示灯，他能感觉到身后何冲靠在厨房门框上投来的视线，一如多年前。
邱云海不知怎么地就突然想到了李佳蓉留给他的那封信。
“水开了。”
“啊？哦……”邱云海赶紧拿过杯子倒水。
“怎么几年不见，你的反应就变得那么呆啊？”
邱云海一愣，看了何冲一眼：“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的老师。”
“早就不是了。”
端着水跟着邱云海出了厨房，何冲不把自己当外人儿地逛了逛这套新买的两居室。
嗯，处处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气息。
“早说了那个女人不适合你。”时间验证了何冲当初的观点。
“是吗？那你觉得谁适合呢？”邱云海话一出口就立刻反应过来，他大概知道何冲会怎么回答，但……那是四年前，现在何冲是不是也一样呢？
“我。”
果然。
“你那么肯定？”邱云海抬头看着何冲。
何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邱云海会这样问。
按照他的估计，他这次回来时要打一场持久战的，毕竟邱云海的顽固不比他少。
比如刚才的毛遂自荐，如果是以前的邱云海听到了，一定会皱着眉头告诉他，这种想法是反人类反社会的，但刚刚……
何冲心里有些小紧张以及，欣喜。
“云海，”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喊过无数次，今天是第一次当着正主的面叫出口，何冲舔舔嘴唇，“你当初拒绝我，用了很多理由。你说我还小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你说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你说会毁了我的前途……你说了那么多理由，却没有一个理由是你不喜欢我。”
何冲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实只要你说不喜欢我，这就抵得上其他所有理由了，但你没有说。所以，你其实也是喜欢我的，对吗？反正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了。”
何冲说到最后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邱云海在听到何冲叫自己名字时有一瞬间的怔愣，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他听了二十多年，却从何冲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意味，让他悸动。
他想起神话故事中的妖怪从来不肯轻易把名字告诉别人，因为一旦人知道了妖的名字，叫了，妖答应了，那就是认下主人，一世追随。
原来，人的名字也可以有这样的意义。
邱云海这些年的纠结瞬间释然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也早就喜欢上了那个固执地缠着他，给他买早餐，帮他做家务的男孩儿了，只是因为自己的懦弱把男孩儿推开。
自欺欺人了那么久，如今男孩儿已经蜕变为男人，他也不想再逃避了。
“如果时间能倒退，让我有机会重新选择，我不会再推开你。”邱云海看着何冲，眼里光芒点点，“不过，虽然时间不能倒流，但是谢谢你没有放弃，不然我想，当我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一定会觉得这一生白来人世走一遭。”
邱云海说完抿唇笑了笑，何冲只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终其一生他也未辜负过这一刻邱云海给他的美好与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心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