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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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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好,阳光照得人有些懒散,然而街道上还是一样的热闹。
束紧了背上的刀,甩了甩发上的白玉流苏,他大步走入了人群。
随手拿了摊上的一只苹果,在摊主的叫喊声还未响起之前反手扔了一锭银子过去。
“你这果摊大爷我买下了,水果你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大爷我高兴!”
一边说着话,人已经走出了老远,完全不顾身后摊主的惊讶。
唇边泛起一丝浅笑----他就是要那些人被自己吓到!
背上的刀反射着阳光,很刺眼,很夺目,一如他身上的气质。
那时的他已经是一个很有名的刀客了,君一夜的名字早已响彻江湖,所以,他随性而为,张扬地过自己的生活。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一生会因为一个女子的叫卖而发生重大的改变。
“公子要买枫叶吗?”
苹果有些涩口,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正要将口中的果肉吐出,却听见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问他。
于是,他的动作停住,回头,看向那一个女子。
光线有些强了,否则那个人儿为什么会显得如此朦胧不定,普通的裙衫,却透出不一样的清新明丽,她在笑,笑得很美,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映着阳光尤其好看。
“公子?您要买吗?”
她又问了一声,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君一夜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看清了眼前是个长相可人的女子。算不上绝色,但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文静清丽不禁让人神为之夺。
“买枫叶作什么?”桀骜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的嘴角,“大爷可不花这闲钱!”
“这怎么是闲钱呢?”女子没有生气,依旧笑盈盈的,将手中的一叠枫叶举起来给他看,“你可以在上面写心事,很棒的呢!”
目光被吸引,他随手将还未吃完的苹果扔到一边,接过了那叠枫叶。
叶子早已经干枯,原本嫩绿的叶面如今已成了红褐色,叶子被压得极为平整,连尾部的叶柄也平平的。细致的纹路在叶面上蔓延开来,如茫茫红尘中的一条条不归路。
“看你很孤单的样子,买些枫叶,能发泄一下情绪。”
女子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说着。
心底的某一处忽然被触动----他从小就是孤儿,一个人藏着心事过日子已经惯了,然而这一刻居然有人跟他说可以将孤单发泄,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切,什么鬼东西!”
他扬手将叶子撒向了天空,随即立刻别过头,掩饰着眼中忽然涌出的狼狈。
该死的!竟信这些鬼话!
枫叶飞扬在半空,如眩舞的蝴蝶,在柔柔光芒下轻盈地舞动着。
“哎呀!”
着实没有料到他会扔出去,女子惊呼着跑过去,伸出纤细的双手,努力去接住翻飞的叶子。
然而,还未拿到一片,自己就被裙摆绊到,狠狠摔在了地上,尖锐的疼痛让她的双眼一下子溢满了泪水。
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去扶她,她就这样无助地坐在地上,枫叶缓缓落下来,落到了她的身上。
本想掉头离去的,可是,还未挪出一步,心里就觉得别扭得很,犹豫再三,君一夜终于决定回头。
闪电般伸指夹住了空中几片仍飘动着不肯落下的枫叶,然后大步走过去,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
“真是没用!”低低地抱怨着,但还是将整理好的枫叶递给了她。
“谢谢你啊!”
眼角还留着泪水,甚至顾不得拍打掉裙上的灰尘,女子像宝贝般将叶子收起,冲他甜甜一笑。
内心像被拨动,好象一直黑暗的空间里忽然有了光芒。
“你说这有什么用?”
不敢再看女子明亮的眼神,他微微低头,问道。
“写心事啊!”她肯定地回答,“把自己内心的苦闷写下来,总比憋出病来的好!”
君一夜怔住,目光定定地停留在这个女子的身上。
平凡的街道上,竟会有这样一个独特的人,叫卖着不寻常的枫叶,她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用途,不管她天真的话是否会让人不解,甚至为她带来讥笑。
从小流浪,见了不少俗人,如今这一女子,似乎是天注定的,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偷偷走进了他的心底。
“你到底买不买?”
似乎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女子软玉般的面容浮上了一抹晕红,羞涩地低下头去,但仍轻咬着嘴唇,低声问道。
狼狈地收回目光,君一夜尴尬地笑了笑,随即一把夺过女子手中的枫叶,付了钱,便匆匆离去,不管身后传来她的呼喊----“钱多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
看他越走越快,女子终于放弃了想找给他钱的意图,暗自叹了口气。
当走到街角的时候,君一夜才缓缓停下了脚步,然后忽地回过神。
“该死,我逃什么?”他懊恼地跺了跺脚,浓浓的双眉蹙起。
然而,在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随即嘴角轻轻抽动着。
“噗------”
张口将嘴里的果肉吐出,又连呸了好几声,他的神情才缓过来。
真是的,那块涩口的苹果竟一直含着,过了这许久,早变了味儿了!
他痛苦地低骂了一声,脸上的愤怒显而易见。
这时,他看见了一直攥在手里的枫叶。
因为他的不小心,原本扁平的叶面起了皱,他慌忙用手抚摩着,试图把叶子弄平整,弄着弄着,他的动作又慢了下来,眼中涌出迷茫。
他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些鬼东西,用得着这般仔细吗?
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但他却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失了魂。
许久,他用力摇了摇头,开口骂了一声:“都是这破天气害的!搞得大爷我都神经错乱了!”
多年前的片段在脑中闪烁,让人多了几丝温存,可是,从梦中醒来,只会更觉现实冰凉。油灯已经燃烧了一半,但仍尽职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努力照亮那一小块角落。
眼里有隐忍的泪光,枫叶依旧在眼前,可是,那个卖枫叶的女子如今又到了哪儿?无数的不归路,她去了哪一条呢?
“芷胤,芷胤……………”
内心如刀割般难受,然而他只能一遍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愚蠢地奢望着能够再次看到那个倩影,可悲的是,景物依旧,人面全非。
月光清冷,照得小小的屋子也如冰窖一般。
君一夜提笔,在平整的叶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月明,心思旧事,徒增伤感,可笑,可笑…………”
夜风吹过,风干了湿润的墨迹,却带不走他心底的沉痛。
她的名字,还是第二次见面时才知道的吧…………
那日回到落脚的客栈已是正午,太阳高悬在中空,光芒刺眼得很。
他按耐不住焦躁的心情,便出门去了湖边上。
那儿是个清净的地方,绿树成荫,荷花正盛。
他一个人静静地泛舟于湖上,倒也平静了些。
经过枫树的时候,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女子的身影。
枫叶卖光了,她总该另外再做些吧,不知道她会不会上这儿来?
无法控制地,这个念头一下子冲进了脑海,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难道是中邪了不成?”
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越发地不明白了。
其实,如果那一天没有再碰见她,他一个人懊恼一阵子也就不再胡想了,可是,老天就是这般地爱与人开玩笑,湖边的巧遇注定让他对那个女子牵挂一生。
“呀!你也在这儿?!”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身侧忽然有人叫他,回过头,却是女子小巧的身影。
她笑盈盈地叫唤了一声,随即又不再看他。
此刻,她正皱着眉头立于湖边,双脚一下下向前移动,每移动一次,就伸手往虚空中比一比,额角已经有了晶莹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嘿,你在干什么呢!”
实在看不得她笨拙的身形,他出声冲她问道。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湖中的一朵荷花。
此时正当夏日,荷花长得别样动人,也难怪女孩子会动心。
他摇了摇头,随即轻轻一点足,身体便轻盈地跃起,掠过湖面,迅速伸手摘下了那朵荷花。
“拿去吧!”
他稳稳落于女子身前,将花递给她。
花瓣上还留着水珠,晶莹剔透,干净得不像尘世之物。
她一下子展颜而笑,笑得比满塘荷花都要美丽,让他不由得看呆了。
“谢谢你!你真好!” 爱不释手地将花捧在怀里,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叫芷胤,你呢?”
“芷胤…………”默念着她的名字,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芷胤抬起头,奇怪地看向他:“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没有!”他回神,笑道,“人如其名,很美!”
她怔了怔,随即羞涩地低下头,唇角有抹淡笑。
夏日的阳光总有些毒辣,但照到这个女子的身上却变得柔和起来。
女子浅笑中,张扬刀客的心被触动,如同荷花上的露珠一般闪动着,带着颤栗。
许久,君一夜柔柔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
“作为补偿,可否将大爷的名字好好记住?”
波光微漾,他的嘴角挂着邪邪的,痞子般的笑容,却带着不同寻常的恬静,令人沉醉。
芷胤举眸,望住了刀客闪亮的双眼,竟似陷进去了一般,无法自拔。
“那么,你叫什么……………”
清凉水波混着阳光的炽热,晕出了他模糊迷离的笑容。
“记好了,大爷我…………叫君一夜……………”
东方已经泛白,浓雾逐渐剥离了天空,露出淡淡的澄澈与空明。
面前的篝火已经燃尽,袅袅轻烟从中飘出,带着不可琢磨的如水形体,消散在这万千翠绿的情松林中,清晰了那一张晶莹的面容。
“他们…………就是这样相遇的啊……………”
如海水般湛蓝的双眸轻闪,隐去了一夜未眠的疲惫,千羽转头,问那个明显已经快睡着的年轻男子。
额坠安静地平贴在他的额头,闪着细细碎碎的光芒。风青芒吃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脸好奇的少女。
“臭丫头,麻烦你安静会儿,折腾了一夜,累死我了…………”他摇摇手,不耐烦地又闭上眼。
千羽一皱眉,“刷”的起身,大步走到他身侧,对准他的耳朵大声吼道:“知道啦…………………”
“你!”
风青芒正欲发作,眼角瞥到了一边小憩中的年轻公子。
他一向憎恶吵闹,如今……………
修长的双眉隐于发丝之间,树上垂下的细叶轻轻触碰着他玉一般的面容。
在细微的风声中,他微微蹙眉,随即睁开了双眼。
千羽一愣,心虚地低下头去,怕看见他眼中的怒意。
然而------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背影,和一句不见丝毫感情波折的话语。
“天亮了,可以起程了。”
身后,少女的心莫名地发凉。
直到出了情松林,他都没有说话,留给她的只有行色匆匆的身影和随风轻舞的发丝。
原来,自己是这般无足轻重啊……………
苦涩的笑容缓缓出现在她一直愉悦的唇角。
这个笑容看在风青芒的眼里也是一惊,却也无可奈何。
突然,一直步履匆忙的墨潇玉停步,如夜般漆黑的双眸刹那间雪亮。
惊于年轻公子身上猝然涌起的杀气,风青芒不安地抬头,看见了出乎他意料的事。
黑色刺眼的装束,散发着浓重的凛冽气息,暖暖日光中,那一行人突兀地出现,如同闪电劈开了一直平静的天空。
尖锐的冷笑,墨潇玉邪美的眼中透出刀刃般的光芒。他静身而立,轻轻拂动的衣衫飘向了前方的黑衣客。
“怎么,对于我们之间的协议,君一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明知对方来意不善,他依然客气地问道,波澜不惊的语调平静得让人窒息。
一边,沉默着的少女霍然抬头,看见的果然是那晚交过手的君一夜下属。
没有回答,只有那一抹刀光毫无征兆地裂空而来,浓重的压迫感逼得人无法呼吸。
手中的刀柄被冷汗浸湿,然而,那一身黑衣的情松林刀客依然带着凌厉的气势逼向前方的天墨居玉公子。
身后,另几个人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飞扑出去的身影----只要他一击过后,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下最后杀手!
不管玉公子有多强,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帮首领夺回自由,决不任人摆布!
刀光模糊了视线,带着必死的决心,他疯一般冲向那个依然静立的年轻公子。
忽然间,眼前一片恍惚,似乎有什么折射到了眼睛里,只这一瞬间的停滞,他便再也无法前行…………
刀尖被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接住,停留在玉公子身前三尺处。
他震惊地抬头,看见了浅笑着的异族男子…………
闪烁的额坠下,他幽深的双眼带着笑意,但眼底深处的那一抹寒光依旧让他不寒而栗。
这,这就是天墨居的左使者风青芒么?
阳光柔和地铺散在男子的身上,淡淡的光晕使他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在刀客呆呆的目光中,他轻轻一笑:
“要动玉公子,先问过我……………”
“哗啦----”
刀身片片碎裂,如瞬间瓦解的月光,带着琉璃般的璀璨,散落在这被日光笼罩的地面。
毫不在意地活动着手指,风青芒唇边高深莫测的笑容不由得令人心寒。
他还是那个轻佻桀骜的年轻男子么?为什么这一刻,他给她的感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千羽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墨潇玉,一愣过后,是淡淡的苦笑----果然,他的目光是一样的冷酷无情…………
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只有风声,和那个黑衣刀客紊乱的呼吸。
许久,一阵轻轻的脚步,雪白的双靴,踏过这一地碎片,走到了眼前。
“我再问你一次,君一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唇边的浅笑如河塘中的微波,然而他的声音却带着死亡般的冷肃。如夜般漆黑的双眼不惊轻尘地落在刀客的脸上,隐隐闪出光芒。
一时间,天地间的万千光彩都消融在了墨衣公子如天人般的浅笑中。
面前的黑衣刀客蹙眉,不再畏缩于天墨居玉公子身上的傲气,他恨恨地瞪着他,眉宇间的怒意与淡淡的悲哀让墨潇玉为之一怔。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勉强首领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风扬起刀客纯黑如夜色的衣襟,恍然间,他眼中的愤怒似穿透了天际,遥远的那一边,是首领孤寂萧条的身影,月光下的枫叶鲜红如夕。
“你就放过他们吧!”
仿佛是漫长时光后的第一粒雪子,少女用坚定的声音破开了沉寂,她的目光轻轻飘落在年轻公子俊美的脸上,毫无躲闪。
终于,墨潇玉抬头,隐于发丝后的双眼亮得惊人。
“放了他们?”他反问,唇边的冷笑让千羽蓦然一惊,“谁来保证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少女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举步走到墨衣公子的身边,站定。
“求求你……………”
眼中的恼怒一闪而过,薄薄的嘴唇轻抿,他讽刺地笑着:“他们居然有资格让你来求我?原因是什么?”
在他冷肃的话语中,千羽的眼光霎时变得凌厉:“就因为他们有血有肉!会为自己在乎的人付出一切!”
白衣飞扬,她静静站在他面前,带着不可睥睨的倔强。
……………她,依旧单纯…………依旧善良…………却不再怯懦……………
年轻公子的心起了动摇,仿佛在一瞬间他就会脱口答应,然而----
“我可以不杀他们,但也不会就这样放了他们!”
话音依旧缭绕在耳边,然,身前的那一袭墨绿色轻衫却蓦然消失。
千羽大惊,回头,看见黑衣刀客的脸扭曲…………
刀刃裂开骨血的声音,刀客依旧站立着,但唇边却留下了汨汨的鲜血,他的身后,是墨衣公子残酷冰冷的笑容…………
“不--------”她大喊。
在她几近嘶哑的叫声中,墨潇玉毫不留情地挥动手腕,刺耳的声音混在了漫天鲜血里,刀客带着极度痛苦的表情,朝着少女的方向,直直地倒下,沉重的闷声,尘土飞扬,鲜血溅污了她的白衣…………
不远处的那几个黑衣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却无法上前援救,因为,拦在他们面前的,是天墨居的左使者------风青芒!
背上血肉模糊,刀客抽搐着,无法动弹------那一刀刺入了他的脊椎,削断了背骨,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
思维在一瞬间停滞,阳光照得人一阵晕眩。
那样狠毒的手法,让她浑身冰冷。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嗅觉,胃里一阵翻腾。----他,就是墨潇玉,就是她爱着的墨潇玉!
风变得犀利无情,年轻公子的唇边是令人心寒的笑容。
“下一个…………”
千羽猛然抬头,湖蓝色的双眸闪烁着震惊。
在他的刀又一次举起的那一刹那,少女迅速点足掠起,白衣翩翩,稳稳落在那一行黑衣刀客的身前。
“不可以!!”
她展开双臂,死死守着身后的那一群人。
----不管他们是不是好人,她都不要再看见他杀人,不要!!----
身侧是异族男子淡淡的笑,他看着那个少女不懈地违背着那人的意愿,看着不远处持刀而立的天墨居主脸上闪着复杂的神色。
忽然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能左右玉公子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了……………
地上的人还在挣扎,钻心的疼痛如万虫噬咬,粘稠的血液流满了街道,在日光下泛着浓重的血腥。
风青芒浅笑,他走过去,从其中一名刀客的手上取走了刀,丝毫不在意那人愤怒却无可奈何的表情。
刀刃反射着阳光,很刺眼。
他将刀递给千羽,低声说道:“你够胆的话,就拿刀和他拼一拼,若是你赢了,他自然会放人。”
千羽一怔,竟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下意识地接过那把刀,无形的凶气不禁让她的手微微一颤。
额坠下的双眼幽深难测,细碎光芒中,异族男子偏头,朝那个墨衣公子的方向,轻轻一笑……………
眼神是复杂却清晰的,墨潇玉淡漠地看着少女无措的面容,静静等着她的举动。
手上的刀很沉重,刀身反射的光芒几乎刺痛了她的双眼。少女怔怔地看着那一把刀,思量着,犹豫着,困惑着…………
额角沁出了细微的汗水,她死咬着嘴唇,目光几次在刀与玉公子之间流连。
眉宇间已然有了不耐烦,然而,那不知所措的少女依然举棋不定,在他握刀的手缓缓举起的那一刻,他的双眸骤然紧缩----
街道上,那个垂死的黑衣刀客用极缓慢的速度朝千羽爬来。染满鲜血的双手吃力地抽搐着,身下的血迹盘蜒成一道可怖的曲线。
睫毛轻微地颤动着,白衣少女怔怔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一时间竟失了神。
血污的双手紧紧攥住她雪白的衣角,刀客抬起脸,张开苍白的嘴唇,轻声说道:“求求你……………杀了我……………”
“什么?”
手上的刀猛烈晃动,少女的脸一下子苍白下去。
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让这个久经风雨的江湖之人失了毅力,冷汗一滴滴落下,混在他的血液里,消失无踪。
----如果这一生都要残废,那么,他宁可立刻死去--------
“我求求你,如果你真的想救我,就杀了我……………”他又一次无力地乞求。
千羽看向他的双眼,原本毫无感情的眼底此时充盈着对死的渴求----他渴望解脱!
风青芒的身后,那几个黑衣刀客别过脸,双拳紧紧握起,青筋毕现,他们硬生生克制着心底涌起的悲哀,再多的不忍也只能化作对玉公子的仇恨。
鲜血依然无法阻挡地从他的身上流下,少女无言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动刀,更没有回答。
…… “难道,除了你,别人的命都是那么不值钱吗?”她愤怒地盯住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宁可你现在杀了我,也不要以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
……………“为什么,在你们的眼中,别人的命是那么无关紧要…………”……………
曾几何时,自己是那么厌恶着对谁说着那样的话,如今,她就要亲手了结别人的性命吗?如果真是如此,当初说过的话又算是什么?
苦苦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在少女的唇边流连,鬓角是细碎的阳光,模糊了她眼底忽然泛起的泪水…………
许久,她缓缓蹲下身,白衣覆盖在满地的血液上,染上了梅花般的鲜红。
“我想帮你,但做不到………”她低低地说着,带着愧疚,“可是,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离开,一定会!”
刀客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无法形容内心的奇特感觉。
在这样一个纷扰肮脏的江湖中,他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干净的眼神了?没有欲望,没有杀气,只是单纯的湛蓝,蓝得让人自惭形秽。
她是叫千羽吧,但愿她的洁净能保持到永久…………
在少女坚定的笑容中,刀客轻轻点头,将一切,包括同伴的性命,全数交到了她的手中…………
店家早已在柜台后面打起了盹,手上的银两也忘记了放好。
客栈里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酒杯一次次被拿起的声音,混着时不时传来的叹息,一声,一声,击进她的心底。
千羽走出门外,斜靠在客栈的门壁上,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那一片枫叶,目光在满天繁星间飘忽着。
思维还停留在白天的那一刻,她看见君一夜策马而来,马蹄得得,在日光下扬起了一阵尘土,模糊了人的视线。然后,她那原本架在玉公子脖颈间的刀便停滞了,她看清了玉公子的眼中忽然涌出杀气,冰雪般的目光透过暖人的阳光,落在马上那人的身上。
这样的一个局面,对于墨潇玉来说,着实是很丢人的吧……………
千羽轻叹一声,不禁懊恼自己的冲动。
忽然间起了夜风,扬起了她单薄的白衣。
手上的枫叶飘出,她回过神,试图将叶子抓回来,然而,目光触及到了那一泓锋芒,伸出去的手就这般停在那里,看着轻舞着的枫叶缓缓落入那一双修长的手中。
“傻丫头,在想什么?”
风青芒浅浅一笑,额坠下的双眼闪着细碎的光芒。
他的身上带着酒气,醇香浓郁,不禁让人迷醉。
千羽愣了愣,随即将无奈的目光投向漆黑如墨的天空,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那双同样黑郁的眼眸…………
“今天,我好像做错事了呢…………”她微微笑着,苦涩,“那样子逼他,真的………好过分…………”
片刻的诧异,风青芒细细打量着她,一时分不清白天那个凌厉的少女是否就是眼前之人。
“怎么,后悔了?”他挑眉,“丫头,自己做的事千万别后悔,否则,以后就不能相信自己了。”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就如地上的尘埃一般,然而,却也如尘埃一样,不着痕迹地蒙上了人的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以前她一直是很信任自己的吧,总觉得只要不违心,一切都是正确。然而,今日,在她拼死也要维护那一群刀客的时候,为什么墨潇玉的眼神会那般古怪?如果他只是单纯地要惩罚他们,又何必处处忍让着她,任她为所欲为……………
“能告诉我为什么他如此坚持地要让他们得到教训?”许久,少女轻声问道,湖蓝色的眸子闪着微微的困惑,“何必,要逼人如此之甚?”
她看着无情的刀落下,劈碎了刀客的一切,年轻公子如夜般漆黑的双眼中尽是决绝,他的眼底仿佛覆盖着冰雪,亘古不化。
听闻此言,风青芒却是一怔,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目光停留在手中的那一片枫叶,脑中忽然闪现了君一夜的影子---在清冷月光下,他就是伴着这枯死的东西过日子吧,将一个人如此深的铭记在心底,深埋的感情一旦有了喷涌的迹象,便再也无法阻挡。
玉公子,便是如此…………
青寒的死,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即使冷漠如天墨居主,也有这样一个无法忘记的挚友,当听到那人死讯的时候,他在这个效忠者的身上看到了颤抖!那本不该出现在玉公子身上的颤抖!他看到他紧握的双拳,看到他眼底深藏的震惊与悲痛!在事隔多年的今天,玉公子的痛丝毫不曾减弱,只是埋得更深,让人无法触及。
今天,是君一夜下属的突然违抗让他着急了吧,他怕事情有变,影响了为青寒报仇,这样一个宠辱不惊的武林主宰者,竟为了一个使者而失了分寸,若不是千羽的阻拦,君一夜的及时赶到,他恐怕会大开杀戒………再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否则,当年也不会独自躲到塞外了…………
想到此,风青芒的唇边泛起苦笑,他转头,对着那个神思恍惚的少女说道:
“他是被人逼得急了,到底为何,以后你就会知道。”
感觉到眼前之人声音中淡淡的悲切,千羽回头,看向了他额坠下的眸子,清亮如天际迅速划过的流星,细碎的光芒让人晕眩,忽然间,她明白她是不了解这个男子的,一如她无法看透墨潇玉,他们的身上,总带着让人迷失的雾气。
风青芒将枫叶递给她,笑:“他把这东西留给你,看来是不把你当敌人,你这丫头还真有本事!”
愣愣地看着他唇边莫测的笑意,千羽恍然间忆起了那名神秘刀客未完的故事,她轻轻一皱眉,眼底的亮光一闪而过……………
夜晚的天空其实是深蓝色的,然而,没有了太阳的照耀,深蓝也就成了黑色,那种令人窒息的黑色。
从屋顶上看月总比在低下仰视要好得多,看着那一轮明月骤然放大,却依旧只有清冷的光辉,照得屋檐阴影斑驳,不由令人徒增感慨。
此时,那一袭墨衣便沉寂在屋檐上,月光下他令人惊艳的脸庞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冷冷淡淡,一如夜风的清寒。他仿佛有些倦了,疲惫地闭着双眼,也顾不得那一缕碎发垂在了额间,带给他细微的触感。
他的眉毛轻轻蹙起,尽管是在休憩中也一样被烦恼包围,脑海里的画面挣扎着不肯退去,面对着天墨居主,它们依然没有留情的意思。
白天,那个倔强得让他心痛的少女……………
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力量让她有勇气拿起对抗自己的刀?难道,以前那个仅仅是触到自己眼神也会胆怯的少女只是她的表面么?在那个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体里面,埋藏的究竟是多么深的力量?她到底又什么魔力,凭什么在她举刀冲过来的那一刻,自己会忘记了反抗?或者,根本就不愿反抗……………
忽然,耳边有轻微的响动,墨潇玉霍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璀璨的星空。于是,那满天的星星就落入了他的眼里,光芒荧荧,竟消释了他平日里深埋的冷郁。
他转头,看见了一掠而上的异族男子。青白相间的服饰,串着不知名的好看饰物,额上银色圆片流动着月的光辉。
风青芒缓步走近,走到年轻公子的身边,坐下。
“什么时候学会一个人赏月了?”他微微偏头,笑着问道,“我记得玉公子可没这个嗜好!”
徐徐夜风下,他笑得极有深意,狭长的眸子闪动着,如溪涧中若隐若现的细石。
墨潇玉略一蹙眉,目光不由转向了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心里竟泛起苦涩,似乎不小心将黄连整个吞下,在腹中慢慢消化着,带给人一波浓于一波的涩味。
“美景当前,难得你还有心思调笑。”沉默了许久,他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眼底是莫测的光。
“美景?”风青芒一愣,眨眨眼睛看了看空中清冷的月,在看看玉公子如雕塑般的侧面,竟是微微一笑,“你昏了头了不是,这么多的事情要做,竟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个无聊东西上,你天墨居主的威名还要是不要?”
“威名又有何用?今日不是被阁下败了个尽兴么?”他冷冷反问,听不清他话里的意思。
“呃?”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天墨居的左使者也是一怔,随即尴尬地笑了几声,英俊的脸上明显写着愧意,“事情早已过去,你就别再记得这么深了。”
“呵,过去?!”他冷笑,“有些事永远无法过去,有些东西,必须要得到偿还…………”
他缓缓收紧拳头,嘴角是决绝的冷酷,那一瞬间,他眸子里是想要燃尽一切的火焰!
身侧,是风青芒难以置信的眼神,这是第一次,玉公子如此直白地显露了自己内心的情感,是冥宫的出现挑起了他埋藏已久的仇恨么?还是,和那个少女有关………恍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公子很可怜,有太多的感情积压在心底,自那人走后,就再也没有宣泄出来,他甚至怀疑,一旦青寒的仇报了,眼前之人又该靠什么支撑下去,天墨居,是否还是会继续成为他掌控武林的工具?如果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得到武林只是现在的玉公子麻痹自己的方式…………
“公子,夜深了,早些安置了吧。”
风青芒轻声说了一句,许久才听到那人应了一声。他浅浅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跃下了屋顶,回过头,看到的是那人落寞的背影。
………实在不行,就拿他当弟弟算了…………
他没头没脑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