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集》何昭俊伊

25、藏在花盆里的爱

　　牛大富打小落下好吃懒做的毛病不说，手脚还不干净，如今三十多岁年纪了，依然光棍一个，家里要什么没什么。扶贫工作队村里来了几回，回回都帮他想办法脱贫致富，可好好的事情干着干着他就撂手了，不是说太苦就是嫌太累。这回工作队给他“扶贫”了一头母猪，想让他好好喂养下崽，可人家前脚才走，他转手就把母猪卖了，揣着三百块钱进城快活去了。
　　等到这钱花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牛大富才知道犯愁：回村去怎么交代啊？他左思右想，正巧碰到一个在工地上打工的老乡，便撒谎说自己欠了赌债，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朋友说正好工地上要找个临时做饭的，管吃管睡，牛大富一听，立马跟着就走。

　　这天牛大富做完饭，懒洋洋地躺在工地的沙堆上晒太阳，猛看到对面一幢住宅楼的二楼，一家摆满了花花草草的阳台上，突然走出个中年女人，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埋进其中一盆君子兰花盆的盆底，还对着它喃喃地说了好一阵子话，然后才回进房间。牛大富心里一个“咯噔”：这女人在藏什么东西呢，莫不是金银首饰？对了，听说有的城里人怕小偷光顾，家里特别贵重的东西不放抽屉，就专门找旮旯里藏。这女人倒好，索性藏到阳台上来了。

　　一想到金银首饰，牛大富的手就痒了。这以后，他的两只眼睛有事没事就老爱往对面这家阳台上看，结果发现这女人天天都到阳台上来，给所有的花草浇过水之后，就独独捧着这盆君子兰说上一番话。牛大富于是更加断定：这花盆里肯定有名堂！

　　牛大富实在按捺不住了，决定当晚就下手。天黑尽了的时候，他悄悄潜到对面这幢楼的楼底下，几乎没怎么费劲就踹上了二楼的阳台，拎起那盆君子兰就“吱溜”一下回到地面，躲进一个没人的角落，迫不及待地把盆倒翻过来，“嚓”亮起打火机细瞧，可奇怪的是，花盆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相信，又把从花盆里倒出来的土用手细细滤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这女人什么时候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拿走了？牛大富气得抓起花盆就要往地上砸，可转念一想又放下了。你想呀，女人把这盆君子兰当宝贝，绝对不会是故意装给他看的，她怎么会知道对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看呢？牛大富灵机一动，决定还是明天先看看女人的反应再说，花盆动过她应该能看得出来。于是，他迅速把倒出来的土又重新装回盆里，送了回去。

　　第二天，牛大富看到这女人一到阳台上神色就变了，肯定是因为发现这盆君子兰被人动过了。只见她先是慌张地四处张望，后来又拼命探头往楼下瞧。牛大富一拍大腿：看这女人紧张的样子，这只花盆里肯定有名堂。他又激动又纳闷，到了晚上，不甘心地又去把这盆君子兰拿下来，一把土一把土地抓出来过滤，就差没用显微镜照了，可忙乎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发现。牛大富没了辙，决定索性把它拿回去，有机会找个高手问问。

　　当天夜里，牛大富在工棚里翻来覆去一夜憋得慌，就是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天，他再看对面阳台上，那女人正站那儿发呆。女人越是这样，说明花盆里的名堂一定不小，可到底是什么呢？

　　这天，牛大富有意无意转到对面楼下，突然看到那里贴了一张“告君子书”，上面写着：君子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挑中我家阳台上这盆普通的君子兰？尽管它不值几个钱，可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我求你千万不要损伤它，并且尽快给我送回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报酬。下面还有女人留下的电话号码，落款是：伤心的失主。

　　牛大富差点乐出声来：自己不正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敲她一笔吗？他转身跑到街上，照女人留下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故意说：“我捡到一盆君子兰，不知道是不是你丢的？请问它既然是一盆普通的花，你为什么还要出钱找回去呢？”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又惊又喜的声音：“啊，是被你捡到了吗？太谢谢了，麻烦你把它送来好吗？我愿意付你五千元报酬！”

　　五千元？五千元可以买回十几头母猪了，自己还怕回去挨骂吗？牛大富乐得简直合不拢嘴。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担心这是女人设下的陷阱，就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直到确信女人没有报警之后，才上门去。

　　女人开了门，一眼瞧见牛大富手里捧着的这盆君子兰，立刻激动起来，像看见自己的亲人一样，伸手就要去接。牛大富赶紧一闪身，说：“你还没给钱呢！”

　　女人一怔，眼角里闪着泪花，点点头说：“好，请你先进来吧，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牛大富探头一看，屋里就她一个女人，谅她也玩不出什么花招，就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女人对他挺客气，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当着他的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信封，信封里是五张一百元的大票，女人全抽了出来。

　　“同志，我对你说实话吧！”女人在牛大富的对面坐了下来，“五千元的报酬是我故意说多了，因为我一心想要你把这盆花送回来。其实不瞒你说，我只有这五百元，我儿子在上大学，我平时的工资也不高，家里就这么多了。花盆是你捡到的，五百元应该也不算少吧？”

　　牛大富心里一阵冷笑，说：“你要在街上对我说这话，说不准我还信，可你是住这栋楼里的，我早打听过了，这里住的十有八九都是当着官的，当官的会没钱？”

　　女人愣住了，缓缓地点点头，说：“没错，我们家是有个当官的，可他是个穷官啊！”

　　牛大富差点笑出声来：“你想蒙我？骗鬼哟！”

　　女人的眼眶红了：“别说你不信，就连他儿子也不信，老子当着局长，可就一只几千元的电脑，他也掏不出钱来给儿子买。这些年，他去蹲点扶贫，心思都花在了那里，老拿自己的钱去办那里的事。有人扶贫只是做个表面文章，可他当真了……”

　　女人的眼光越过牛大富的头顶，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上。牛大富回头一看，愣住了：“这……这是你……你当官的老公？他……他不就是黄局长吗？”

　　女人惊讶极了：“怎么，你认识他？”

　　牛大富“刷”地低下了头，再不敢看女人一眼，因为这黄局长，就是带队到他们村去扶贫的工作队长啊！牛大富谁也不怕，就怕黄局长。为啥？因为黄局长对他太好了，牛大富拿扶贫款去赌钱，拿扶贫米去换酒喝，谁见了他都摇头，要把他从帮困名单中开掉，只有黄局长没有放弃他，总是尽量挤时间找他说说心里话，要他好好做人。牛大富知道自己对不起黄局长，所以就怕遇着黄局长不好交待，没想这回竟撞到黄局长家里来了。

　　牛大富再也坐不住了，把原本紧紧抱在怀里的君子兰往桌子上一放，站起来就要走。女人把五百元钱塞到他手里，说：“我说话要算话，这是你的报酬，拿着吧！”

　　牛大富脸憋得通红，一脸羞愧地说：“这钱我不能拿。我不瞒你，黄局长我认识，他就是在我们那里扶贫的工作队长！”

　　女人惊愕地看着他。

　　牛大富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其实这盆君子兰是我偷走的，我看见你往里面藏东西，以为……以为……”牛大富没脸再说下去了，转身就想走。

　　女人把他拉住了。女人捧起他送回来的这盆君子兰，说：“你们那里其实是黄局长最挂念的地方，这些年他即使回来，也总是念念不忘那里的人，那里的事，我原想让他陪伴我过完下半辈子的，可如果能够看到你们过上好日子，我想这会让他更高兴。现在既然你来了，就请你把他带回去吧！”

　　牛大富不明白女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一面接过君子兰，一面问：“黄局长……他人呢？”

　　女人没有回答，沉沉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他手中端着的这盆君子兰。牛大富脑袋轰的一下，刹那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两只手不禁颤抖起来。

　　女人告诉牛大富，黄局长因为疲劳过度，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遗体火化后，她悄悄留了一些骨灰，埋在这盆丈夫往日最喜欢的君子兰里，想着从此要和丈夫日夜相伴。牛大富不知个中缘由，自然什么也找不到了。

　　听了女人这番话，牛大富呆立半响，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黄局长，我对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