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期的爱情》沐雨行路

3、 三 熟悉的陌生人 钟绍衍

　　钟绍衍坐在对面，却并没有看任何人，他低下头微微侧过脸，倾听身旁跟他坐在一起的人附耳在说什么，然后几不可闻的点了一下头。随后他坐正，详细翻阅着面前摊开的材料，一支银色钢笔夹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之间，仿佛随意一摆，就成了最精确的行业精英姿态，全身上下散发出卓尔不凡的气息。这个人，一举一动永远如一架钟摆那样精准、冷静，从很久远的从前开始，他就优秀的如鸡群中的白鹤、草地里的水仙，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如今，白鹤褪去了青涩的羽翼，展现出昂然的气质，这样的钟绍衍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纪韦杉有些贪婪的看着，她这样的反应显然引起陈锐的疑惑以及不满，她轻咳一声以示提醒，使纪韦杉收敛心神，垂下眼去。然后听到钟绍衍身旁那个圆脸上挂着一幅无框眼镜的寸头憨实小青年清清嗓子说道：“纪小姐，你好，我是鸿光置业有限公司的代理律师严石，我的委托人希望就贵刊侵害他人名誉一事提起诉讼，我方将对贵公司和纪小姐您本人提出控告，今天我来的目的是……”

　　小律师口齿伶俐，俨然一副法学院模拟法庭上侃侃而谈的模拟律师样子，少了几分熟稔的油滑，添了一丝学生气，只顾着一板一眼的按程序背稿子，甚至忘了看一眼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被告人，那位看着温温柔柔人畜无害的大姐，其实根本就没有听他讲话。

　　纪韦杉确实心不在焉，这是事实，任何人在经历过那样复杂的情绪冲击后，再面对这样尴尬的相遇，能勉强压抑住敏感的神经，使自己看起来是平静的，都已经很不容易，绝无可能还保持清醒的头脑来和人探讨富于理性的权责问题。此刻的纪韦杉满脑子都在考虑着沉坐在对面那个保持沉默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代理律师？他没有看见我？不对，看见了。那就是不想被人知道他认识我。也好，本来也早已是走出生活的人。他看起来过的不错，一如既往的优秀。纪韦杉，你心里为什么还是有些失落，你们之间本来就该没有瓜葛。只是……原来连再见面是朋友也不可能吗？

　　她的脑海中闹哄哄的，却再也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

　　“纪小姐，纪小姐？”小律师一叠声的呼唤终于把纪韦杉纷乱的思想拉回到现实中来，她胡乱点着头：“好，好的，我知道了。”

　　一边一直保持沉默的陈锐皱着眉头，明显是看不下去了，勉强压抑着怒火开口问道：“严律师，贵公司就这一则报道就提起诉讼，不觉得小题大做了吗，况且，这则新闻我们也只是摘引，贵公司要追究，难道不要追究最早发表的网友吗？”严石听到这话，仿佛久旱的麦苗遇到甘霖，体内蠢蠢欲动的律师职业素养被激发了，枉他刚才精心组织语言对着那位纪小姐说了半天，却像泥牛入海、石碰棉花，半点反应也没有，害他想在上司面前表现都没有机会，憋气的很。

　　此刻，他终于能一展才华：“陈小姐这话错了，真正对我的委托人造成名誉损害的，正是贵刊这样不求事实、捕风捉影的杂志，网络上的消息真真假假，大家不过一笑了之，可是贵刊确是有注册文号的实体，有义务遵守新闻报纸的行业规范，有义务为公众提供真实报道，而不是随意捏造摘抄虚假新闻博人眼球。再者，贵刊每年的发行量超过一万册，这个受众群足以对我的委托人的名誉造成足够大的损失，对我委托人的社会形象影响恶劣，甚至对我委托人的企业形象都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根据我国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审理名誉权若干问题解答》一文中对于他人隐私权和名誉权保护的规定，贵刊的失实报道已经对我委托人造成了实质损害，这些，陈小姐还认为是小题大做吗？”

　　陈锐论口才是不输于严石，但她对动不动搬出法律条款来说的律师却束手无策，只能负隅顽抗：“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杂志捏造新闻，请问照片上张董事长的尊容总不是我给他摆拍的吧？”对于这个问题，严石不以为意的一笑，放下手中的资料，刻意使自己显出游刃有余的潇洒，他说：“现在的科技足以造假任何图片，根据主张举证原则，如果陈总坚持认为我的委托人与照片中这位小姐有非正常男女关系，请向法庭举证。”

　　严石这一军，将的陈锐几度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可以说，这一次交锋，严石完胜。

　　但审时度势是上位者的基本素质，陈锐很快调整自己快要暴起的情绪，化解自己的被动地位道：“那贵公司的意思，是一定要法庭上见，还是庭下和解？”严石微笑，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我委托人的意思是，如果贵刊愿意为我委托人恢复名誉，登报致歉，并赔偿损失，我的委托人可以接受庭外和解。”陈锐涂着丹蔻的倾长指甲一下一下轻叩着红木桌面，良久，她一锤定音：“好。”

　　话音刚落，一直静坐无语的钟绍衍霍然起身，迈开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小律师严石慌慌张张收拾着桌面上摊开的资料，手忙脚乱的追出去。自始至终，他，或他们都没有再看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的纪韦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