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曰》CanaceMo

97、Chapter Ninety-seven

　　“生而在世，我很抱歉。”
　　应该带着怎样的情绪说出这句话，平淡或是激烈，都不足以描述我心中灭顶的哀伤。
　　喧闹的街市吞没我低声难辨的哽咽，旧日的情感如洪水般袭来。
　　我并不知晓，越过万水千山，我依然无法挽回失去的你，只能看着你远去。
　　你为梦魇，午夜梦回之际于我脑海肆意滋长，泛滥成灾却抓不住，依旧硬生让你吞噬我年少的一切。
　　你曾教会我爱却又远去。
　　而后我才知晓，你已渐行渐远。
　　我再也寻不回你了。

　　七殿下的伤似乎并没有看起来的那般严重，恢复的速度也让随行的军医们震惊，在因为失血过多卧床了几日之后，七殿下几乎便痊愈了。
　　那位殿下不愧是神的宠儿。
　　医者们私下里暗自赞叹。
　　重华偶然听到他们说起一次，不由得失笑。
　　宠儿吗？
　　若不是规则所缚，神早就会将自己彻底抹去。
　　重华心中不祥的预感似乎是应验了。
　　早在重华受伤的那天夜里，慕容炽焰便用刀抹了脖子，根本没有给重华留下用天赋探查的机会。
　　去查验尸体的燕昭意回来复命时，脸上的神色都是阴沉的。
　　如果慕容炽焰不是被安排在自己手下的眼线，重华一定会为他选择的时机击节赞叹。
　　他死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主上，最重要的是他这一死，重华就再也无法知道他究竟是怎样逃过了血印的束缚。
　　有一个例外，就可以有成千上万个例外。
　　他想让姬重华寝食难安。
　　姬重华清楚他这般做的目的，也不会就这般顺了他的心意，只不过那一点猜疑到底是无法完全抹去。
　　重华清楚地知道，自己本来就很难有毫无杂质的信任，从此以后，怕是更难了几分。
　　攻占樱都后的各项大小事宜几乎是蜂拥而至，这一点小小的波折很快便被重华抛之脑后，只是心中那迫近的不详感日益严重，几乎要变成一种扭曲的恐慌。
　　自从那一次被从石城掳走后，姬重华便再也不敢轻易忽视心中任何模糊的预感，只不过这一次，这种不安太过强烈，让她甚至不敢去猜测究竟要发生些什么。

　　预兆应验在永乐二年的深秋。
　　那一天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任何差别，重华得知消息时都没有来得及放下手中的批文。
　　“你说什么？”重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有没有来得及消散的笑意。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传话的人哪里出了疏漏，阿烨怎么会突然昏厥呢？
　　直到半跪在地上的燕昭意重复了一遍，重华才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
　　她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还黑了一黑，手扶着桌案才站直了身子，她的嘴唇抿得太紧，几乎成了一条艳红的线条，愈发显得她面色苍白，那一瞬间燕昭意以为她会落泪，但是重华没有，她只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大步地走了出去。
　　从千寂烨昏迷的那一天开始，大量的医者和药材就被源源不断地搜罗到樱都，不少御医竟然从月城的家中消失，被姬十七送往樱都，更别提为了那些珍贵的草药，沂连山脉几乎被青龙卫翻了个遍。
　　重华知道他的皇兄会对此时她暴露出的实力有多么的恼火和忌惮，可她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去顾及这些。
　　那一天倒下之后，千寂烨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就像沉入了一场深重的梦境般无法醒来，那些行医多年的医者也束手无策，哪怕重华向霓裳询问了药族人的方子也于事无补。
　　没有人能将她从梦中唤醒。
　　她就躺在那里，像个破旧的瓷娃娃。
　　那些珍稀的补药被熬成苦涩的汤汁，被重华亲手喂到她口中，可是她却日复一日地苍白消瘦下去。
　　重华不死心地让人再去请在各地被尊为神医的那些人，可是等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
　　他们在她面前摇头，说祭司大人的身体像是破损的杯盏，根本存留不住药力；她的生命力在不受控制地流失，几乎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窃取一样。
　　在姬重烈和柳姬不断地无意提醒之下，姬重央终于无法再容忍这个妹妹的任性胡闹，连下十三道旨意命姬重华班师回朝。
　　可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那些圣旨措辞严厉之下的色厉内荏。
　　他只是在畏惧，畏惧这个妹妹翻开的越来越多的底牌。

　　姬重华推开门，面上的疲色在夜色下显得更加清晰，但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餍足感。
　　燕昭意不敢直视她的面庞，连忙垂下头去。
　　不论七殿下处理政事到几时，都会来祭司大人这边，陪她坐上半个时辰。
　　燕昭意偶尔能从门缝间窥见七殿下的背影，看到她牵着祭司大人的手，不知在轻声说些什么。跳动的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但是每一次七殿下离开时，眉宇间都隐隐地带着那种餍足，而殿下自己似乎并不自知。
　　燕昭意几次想要开口提醒，但是千寂翊胸口那只离心脏仅差半指的箭像一根刺哽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根本说不出口。
　　今夜七殿下的心思似乎格外沉重些，脚步也比以往慢了几分。
　　“明日便拔营回月城。”
　　七殿下的声音似乎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燕昭意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颤抖，他大着胆子扫了眼七殿下的面色，发现殿下的眼中竟然隐隐地有水光。
　　燕昭意瞬间便明白殿下的这个决定根本不是由于陛下那些催促的旨意，而是她心中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忧虑。
　　她怕祭司大人没有办法死在故土上，死后的魂灵也要流浪。

　　重华觉得自己鼻尖酸涩，却流不出泪来。
　　为什么就连阿烨，都要带离我身边？
　　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残忍的方式，让我亲眼看着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一半的自己想要干脆地向神妥协，另一半的自己却清晰地知道就算自己妥协，阿烨他们也并不会面临比死亡更好的结局。
　　理智与情感以她为战场展开的博弈，谁胜谁负，都让她心如刀绞。
　　她在知道千霓裳当年为了君上邪献祭而死的时候，曾经有过暗中的不屑与嘲讽，等到真正轮到自己做出决断的这一日才知道其中艰难。
　　身体内的一部分，始终叫嚣着，想要认输投降。
　　重华仰望天空，左眼的月华与右眼中的星光仿佛都变成了跳动的火焰。
　　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憎恨。
　　憎恨那漠然旁观、嘲讽、玩弄这我们命运的那高高在上的神。
　　所以毁灭吧。
　　一切的一切都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