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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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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第几个夜晚,哈里奥斯本又从睡眠中醒来。
每次沉入黑暗中的睡眠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而他惧怕死亡。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母亲很喜欢和他讲莎士比亚写的故事,因为他母亲是在嫁给父亲前,就是一位研究英国文学的学者。
他带着狗在花园里玩个尽兴,带着一头大汗冲回家,一溜烟跑上旋转楼梯后,他会小心翼翼滴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敲敲门。
然后母亲就会用温柔的声音说:“哈里,进来吧。”
然后他的狗会乖顺地躺在地毯上,他则跳上床,依偎在母亲的身边。
他母亲给他讲哈姆雷特的故事,小王子在父亲的丧礼经历连串变故,他的叔父篡位并和他的母亲结婚。为了报仇小王子误杀了心上人奥菲莉亚的父亲。失去了父亲和爱人的奥菲莉亚溺死在水中。
“真可怕。”小哈里皱着眉头说,“妈妈,你和爸爸不会死,对吧?”
母亲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婉转地说:“死亡并不可怕,哈里。死亡只是生命的一个部分而已。就好像奥菲莉亚,她死在水里,身体随着透明的水流轻轻波动,她的身体和蓝天、河流、河水两岸的花朵混为一体。想象一下,你躺在浴缸里,被温热的水冲刷身体的时候,是不是很舒服,很想就这么睡着?死亡的感觉就是这样。”
可死亡并没有他母亲说的那么温和平静。半个月后,当他和平时一样,学习玩耍之后跳上母亲的床,他母亲试图给他一个微笑,可脸色骤然变化。他母亲捂住胸口,冷汗如浆落下,她的喉咙发出不明意义的咯咯声,接着喷出了第一口血。
雪白的细棉被子瞬间被鲜血染红。
血无穷尽地从她母亲的口中喷出来。他惊愕到不能出声,跌跌撞撞地冲进管家的房间,大力捶打着管家的胸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原来死亡充满着血腥味,充满了痛苦。他母亲死于肝癌引发的胃部静脉破裂,送到医院时被判定已经死亡。
那是哈里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死亡,原来死亡就像是横亘在生命不远处的深渊,每个人都将充满痛苦地死去,面对黑暗的谷底。
夜仍然很深,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这座离大都市纽约五百里远的小镇的夜晚很平静,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条河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河水的另一侧是茂密的森林,偶尔会有迷路的松鼠和鹿窜到小镇上。
耳畔传来平静安稳的呼吸声。
他决定短暂留下来后,房间重新做了分配,这个小小的公寓虽然有两个卧室,可是只有一张床。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占用了床位,玛丽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自从他醒来恢复后,就改成了哈里睡沙发。
明明是个陌生的男人,可玛丽金似乎毫无防备的样子。连睡觉都不记得关门。偶尔他在客厅走动,会注意到她把被子踢到地上了,她在床上大翻身了,以及她又把口水沾到枕头上了。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忍耐着忽略了。可两小时后,她居然还是保持着四肢大张,亮出肚子的姿势睡觉,被子被可怜兮兮地推到脚边。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走进房间,把被子给她掖好。
这个女孩子已经十九岁了。有着成熟女人的身体和美丽的外表,可有时候表现出来的样子,像是九岁的小丫头。
他就像是个年轻的爸爸,给她做早餐,做带到学校的午餐,再做晚餐。还照顾她睡觉。
在这儿的生活和奥斯本家中的生活全然不同。
在奥斯本的家里,房子空间太大,布置的太过现代化而显得冷漠。
他常常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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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吃什么啊?”玛丽金两眼放光地问。
自从哈里掌勺后,每天三餐吃什么,就成了她最大的期待。
盛到盘子里的是蒜蓉意大利水饺,玛丽金心满意足地一边吃,一边和哈里聊天。
她是小镇上唯一一所大学的大三学生。这所大学原本只是社区性质的学校,所以课业很轻松,对这帮子学生来说,上学就是多了一个渠道结交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然后无休止地参加party和谈恋爱。
玛丽金有一个暗恋对象。是学校曲棍球队的队长。
玛丽从去年转学到小镇上开始暗恋他,可是一直没有勇气和他说话。因为他有一个很辣的女朋友。
“别害羞,你应该勇敢地尝试一次。”哈里鼓励她。
他不太能理解这种暗恋的心情。当他认为哪个女孩儿有吸引力的时候,他通常会直接去找那个女孩,只要他表达出一丝兴趣,从没有一个女孩儿会拒绝他。
“我真的很害怕——”话虽如此,玛丽还是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然后愁眉苦脸地说,“今天有校际对抗赛,或许我应该赛后送毛巾给他?”
玛丽说,给比赛选手送上擦汗的毛巾,是她们学校女生对球队球员表达爱意的传统方法。
“去吧。”哈里拍拍她的肩膀鼓励。
“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食物不多了,我打算开车去超市买一点。”哈里说。
玛丽金有一辆二手奔驰车,就是在高速路上差点撞到哈里的那辆。不过她可以坐巴士或者干脆步行去学校。学校离公寓不远。
“我今天没课,我陪你去超市,你陪我去看球赛怎么样?”
哈里对运动赛事兴趣不大,可救命恩人玛丽金用可怜兮兮的蓝眼睛望着他,满脸哀求的时候,他想起了童年养的那条小狗。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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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了足够一周的食材,将东西放到后备箱里,车刚刚启动,玛丽金突然说:“停车,停车!”
哈里奥斯本将车停下,玛丽金满脸向往地指着路边的商店橱窗说:“那条裙子很漂亮啊!”
那是一条金丝绒酒红色的长裙,深v领,收腰,下摆做成了伞状。
哈里瞥了一眼,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穿?”
“今天去观赛的时候,我想打扮的漂亮点!”
玛丽金对服装的审美和她的厨艺一样可怕。她兴冲冲地从更衣间走出来时,对着哈里转了一个圈,说:“好看吗?”
太成熟了。玛丽金的外貌清纯美丽,但她缺乏足够的韵致撑起这件复古服饰。这件衣服更适合……哈里将目光移向店主,一个年纪明显不小了,但仍保持着良好的体态的女人。此时她也将火辣辣的目光投向了哈里。
“这条裙子不太适合你。”哈里说。“而且也不适合坐在曲棍球比赛的看台上。”
“真的吗?”
玛丽金有点儿沮丧,看来她是真想在球队队长面前好好表现自己。
哈里顺手翻了翻货架上的衣服,快速递抽出了两件衣服递给玛丽金,“你去试试吧。”
当玛丽金再次走进更衣室的时候,店主摇曳生姿地走过来,轻声说:“你的眼光真好。”她语气有点寂寞地说,“在这个乡下地方,大家都乏味透了。夏天只会穿吊带短裤,冬天呢,在吊带短裤外面加件难看的棉袄!还有脚上的ugg鞋,跟熊掌一样!可怕的品味!”
哈里只是嘴角上扬。从店主的口音来判断,她大概是法国人。一个被美国人包围的法国人,应该满肚子怨气吧。
“那是你的女朋友吗?真漂亮!”店主试探着问。
哈里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笑笑。这时玛丽金走了出来,蓝色丝绸质地的连衣短裙衬得她皮肤光洁细腻,外面罩着一件浅咖啡色的开司米对襟长开衫,这两件衣服都是纯天然面料,剪裁良好,显得昂贵得体。
哈里又找了乳白色的小牛皮手提包和棕黄色胎牛皮中筒中跟皮靴给她搭配。
她满心期待地望着哈里,等他说句赞美的话。
“很完美。”
玛丽金的容貌非常美丽,可她最美丽的地方在于,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很美。
在过去,哈里奥斯本交往过女明星、女模特,这类人诚然是人群中挑选出来的相貌优越者,但她们通常都很了解自己有多美,而且怎么运用这种美。在她们身上,通常都带着一种顾影自怜自命不凡的气息。
店主针对这身衣服报出的价格让玛丽金瞠目结舌。
“这也太贵了吧!”她是个吝啬鬼,连去超市买黄油都要仔细比对不同品牌的规格和售价,衣服也都是大减价买的特价品,这么昂贵的衣服,真有必要买吗?
哈里奥斯本不动声色地掏了一只金表出来,问:“可以用这只表代替吗?”
店主仔细检查手表,这是一只欧米伽金表,成色很新。
“别,怎么能用那只表呢!”玛丽金想把表拿回来。
哈里奥斯本示意店主把表收下。玛丽金蓝汪汪的眼睛像是感动的要流泪:“你怎么能把那只表换衣服呢?那只表——其实是你过世的父亲留给你的唯一纪念品吧?”
哈里奥斯本失声大笑。
玛丽金实在太逗了,她真该尝试说脱口秀。
那只表是他从医院逃走时,顺手牵羊带走的主治医生丹尼斯赫尔曼的黑色大衣口袋里找到的。
他后来在高速路上一路狂奔,热得扔了大衣,但把金表揣进了贴身病服的口袋里。
想到赫尔曼折磨他的种种手段,卖了他一只表实在算不了什么。
“小帅哥。这只表很贵,衣服值不了这么多钱。”店主笑得风情万种,她原以为年轻男人虽然长得帅,但是没什么钱,可他居然面不改色地抛出一只售价起码在两万美金的表。而且,他身上有种贵族气质,虽然他穿着军绿色的宽大外套,白色起球的老人衫和卡其色帆布裤,依然显得高贵俊美。
“这样吧,我这里收了几件二手旧衫,已经清洗熨烫过。很适合你。送给你,当成是补差价。你看怎么样?”
店主递过来的是:
一件D&G的双排扣纯黑色西装外套,
同品牌的深灰色西裤,
阿玛尼的白衬衫和一条灰蓝色的领带,
以及在掌心里写着她电话号码的小纸条。
几件衣服显然是过季款式,衣服领子夹着干洗店的标签。不过确实比玛丽金爸爸的衣服更符合他的着装品味。
“好。”他挑了挑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