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恃宠(2) ...

  •   周国定安十年,春光大好。萧长右王爷府家宴一片繁华,银盏金盘,觥筹交错。园子里各种花都开了,姹紫嫣红,分外热闹。我原本看见了这些开得正好的花,勾起了些兴致,却被历历套上了套繁复的衣服,推来参加这家宴。
      因为是家宴,所以也并没有什么我不认得的人。萧长右一身银色素衣,坐在正中,手里拈着一支细细的酒杯,另一只手揽着雨归。虽然看不出他什么心思,但是想来他是个不把喜怒放在脸上的,春色满园,想必他的心情也不坏。他并不夹桌面上的菜,也不要丫鬟给倒酒。只是用那一只手把酒从酒壶里倒出来,再一只手端着酒杯饮尽了。他偏过头去满面笑意地贴着雨归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两人便都一起笑起来。他也瞥了一眼坐在另外一边的我,但是只是淡淡地瞧了一眼。我很开心地笑了一笑,他却依旧低下眉去,似乎也是笑了,但是说不出的,有些别扭。
      这家宴在我看来,相当费事。借了个赏春的由头聚在一起,却半点春色都不见,只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说不出话来,这饭便就吃得十二分的郁闷。
      不多一会儿,连雨归都看出我的寂寥来:“姐姐想必是无聊了,雨归倒是知道个好玩的地方,不如跟雨归一起去瞧瞧?”
      我一抬眼,看见雨归已然从萧长右身边站了起来。我眼睛里亮了一亮,点点头。自从我醒来,我便就很喜欢眼前这个雨归。她恰如那窈窕的三月江南雨,善解人意得让人舒心。
      她对着萧长右施了个礼,便就拉着我从家宴的大殿后面跑了出来。
      她当真带我去了个不错的地方。那里也是王府里,不过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一条不宽的小渠,两岸杨柳。春风一拂,柳絮飘荡在半空里,仿佛梦里一般。我伸手去接那柳絮,那柳絮在我掌心轻轻一碰,便就又散得无形了……
      我正打着旋儿玩着,雨归正在和贴身的婢女说了些什么。雨归看我这样子,便就笑道:“姐姐,很喜欢这里吧?”
      我半张了嘴,又合上。点点头,然后朝她微微一笑。
      “姐姐,可要小心,不要跌进这水渠里。”她对我不寻常的一笑,笑得很是有些韵味。
      我还未曾反应过来,她就轻点我肩,笔直得向后仰去。原来她正背对着那水渠,这么一仰,便就直直地跌进了水里。我大惊,猛吸了一口凉气,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我眼看着雨归就这么自己跌进了我面前的水渠里,水面陡然出现了个大水花,然后归于平静。
      那些家仆和丫鬟们,当即就知道了这里的境况,大呼着跑来救雨归。我却只会呆呆地立在他们中间,似乎不会走也不会躲避。他们仿佛是一条溪流,从我身边涌过。我隐约听见,有人在说“正王妃真是恶心肠啊”,可是我似乎一刹那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去辩解。
      不消多时,萧长右也到了。雨归已经被救了上来,正伏在萧长右的心头瑟瑟发抖。萧长右那凌厉目光扫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知道他是怒了。他和那些人一样,认准了是我犯的罪。可是听见别人误会,我生气。看见他误会,我却是难过,仿佛这世间谁都可以看。
      我看见他的唇抖了一抖,我努力地比划着,希望他能明白我,可是历历不在身边,这手势就是徒劳。我听见他淡淡地说道:“来人,把慕戈关进牢里。”
      我轻轻一颤,继而就有人钳住了我的臂膀,仿佛我就是那十恶不赦的源头。我被从他身边拖走的时候,我听见雨归正在用那发抖的声音说道:“长右,好冷,抱紧我。”
      牢里的确不是人呆的地方。起先看见长条形的虫子和来回奔跑的老鼠,还会高声惨叫。到后来,嗓子哑了,连喊也喊不动了。每日一顿牢房饭,比猪吃的好不了多少。我起先还挑拣着不吃,后来饿得狠了便更没有胃口吃。半夜里依旧有犯人会被拖起来拷打,那犀利的叫声足以毁了我的昏睡。不知萧长右把我扔来了哪一处的牢房,鱼龙混杂得仿佛什么人都有。
      想起萧长右这个名字,想起我坐在他东风阁前,想起他东风阁前的那几株潇湘竹,想起那两句还没有想出头绪来的调子,我也只好轻叹一声,往事美好还是败给了世事无常。
      直到过了五天,我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才看到眼前有个熟悉的影子一晃。
      “主子……主子……”我抬起头来,看见脸上又带了泪的历历。这是她的老毛病了,话不说完全,就开始流眼泪。我伸出手去,帮她擦干净。勉强笑一下,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要太担心。
      “主子,你怎么又做这样的糊涂事?”我的手一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继而缓缓地收回来。罢了,原来连历历也是这么认为的。
      历历继续说道:“是侧王妃在王爷面前说,您从前略懂军事,王爷叫您过去,我这才进来接您出去的。”
      我看着历历的眸子,一愣,侧王妃雨归?
      历历殷切地看着我:“主子,出去后,我们要好好谢谢侧王妃。”我看她的确为我这般担心,只好胡乱地点点头。想来雨归仰面倒下的样子,莫不是她当真是脚下一滑?可那跌得也未必太安详了一些。
      牢门上繁琐的锁链被牢头轻松地打开了,历历给我带了干净的衣裳。换好了后,历历又接我上了辆马车。马蹄声踏踏,半个时辰后,我又回到了那座我陌生又熟悉的府邸。
      历历把我引到东风阁。没有那么多人给我请安,今日王爷府显得格外的寂寥。历历站在东风阁院落外等我,我快步走进去,看见那几株潇湘竹依旧娉婷地立在那里,几日未见,我竟然有些想念。萧长右站在东风阁内等我,我便只好少看两眼。
      我轻轻推开东风阁的折门,那门忽而发出吱呀一声。萧长右背对着我,听见我进来的声音,便就转过头来看我。他正指点着一副挂起来的地图,那地图上很大一块是周国的领地。周国东延一大片区域,都已经插上了周国的旗帜。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国家,那个国家想必是已经被周国吞噬大半,只剩下东北一个角。只是这个国家是什么国家,我竟然有些眼熟,尽管我还是记不起这个国家的名字,地图上那朱红色的标注也是模糊不清。
      “慕戈,你过来。”萧长右对我招招手,“雨归提醒我,你从前对这些行军之事有些研究。不如你帮我想出个办法来,我便就饶了你把雨归推下水渠的这件事,可好?”
      我眼睛里一热,我没有推她,没有!可是我在牢中过了五天,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我点点头,他便指着地图说道:“眼前这个……鲁国,早就破国。唯独不让我省心的是……”
      他伸出两个手指指了指那个画了座山的地方,说道:“这里,是鲁国的护阳山。破国之后,鲁国的君王鲁公和他的结发妻子明月就躲在这山里。慕戈,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杀了他们?”
      我拿过笔来,仔细写道:“王爷既然已经取下这个国家,又何必取人命呢?”
      萧长右看了眼,微微一笑:“慕戈,你如何保证,他们不会韬光养晦,卷土重来呢?”他那么微微一笑的样子,真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仿佛我们在讨论的只是月下花前,而不是杀戮众生。
      雨归不知从哪里知道,我曾经研究过兵书。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如今萧长右问我,我只好胡乱想了个残忍的对策:火烧三面,另外一面派士兵等候。被火熏到受不了的主公和王后,必然会从这一面逃出来,投入萧长右长柄□□的怀抱。
      萧长右看了看我的计策,笑道:“这未免有些麻烦。”
      我撇撇嘴,这还麻烦?就干脆写道:直接烧吧。直接烧,也不用管什么三面四面了,他既然是要杀人,是烧死还是砍死,也没这么重要了。
      他似乎是很满意,把我写好的纸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朝我颇有深意的笑了一笑,只是这一笑,笑得我浑身都不舒服。
      他嘴角一勾,方才的那些笑意瞬间消弭。他淡淡说道:“这计策不错,我收下了。你回你原来住的地方去吧。”
      我点点头,刚准备走出这东风阁,却被他又叫了回来:“慕戈,过来。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
      我一愣,继而提起笔来,在那纸上写了“慕戈”两个字。慕戈,慕戈,爱慕刀戈。
      他凑过来看看,目光却凝重了起来。把那纸张捏在手中,手里微微用力,那纸就在他掌心皱缩成一团,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重新拿过一张纸来,用很是苍遒有力的笔锋写下“暮歌”两个字,盯着我的眸子:“我说了,你只能叫这两个字!”
      我往后跌了一步,暮歌?万物皆暮,长悲当歌。
      我并不明白“慕戈”和“暮歌”的区别,也更加不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这么句话,只是有些愣神地看着他。他挥手让我出去,我转身一边思忖着一边帮他掩上了门。出门时,看见风吹动了角落的那几株潇湘竹,我摘下一枚青紫色的叶子,放在掌心,又在他门前站了一会儿,才独自一个人走出去。
      半个月后,就听闻萧长右又胜了。那主公和爱妻就当真被烧死在山里,萧长右还是派人割下了他们的头颅。那两颗被烧焦成黑色的头颅,首先被送来萧长右的王府。萧长右问我要不要看一看,毕竟是我的主意。我摇着头,小步往后退着,生怕不小心看一眼,他们的亡魂就要来找我算账。
      一切如常,只是那次从东风阁出来的第二天,历历便不见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是哪个主子叫她去。只是一去不回,天黑了不见她回来,天亮了不见她梳妆。我只好自己吃饭,自己梳妆。我求其他的女仆帮我把历历找回来,可是她们应承着,到后来谁都没有告诉我历历的去向。
      没有了历历,就没有人懂我的手语了。我胡乱地比划着,萧长右看不懂,其他人也不想懂。我提起笔来,自己写字,却一个不留神,把那句未曾想出下句的调子写了下来:
      燎燎烈火灼目兮,金凰起于桐枝。朗朗清风濯世兮,揽月以效吾皇。
      一个念头窜进脑海,就再难挥散:既然历历说我有从前,那么我究竟是如何哑了的呢?
      天色不知不觉的暗淡下来。历历不见了之后,我最害怕的就是这突兀的夜晚。本来白天就已经够孤单的了,夜晚更是安静得半点声音都听不见。
      可是今天夜里,我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声音。那是有人的脚步及其轻地在地上挪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可是那人的目的却分明不是我。他在我寝室前一晃,然后闪去另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萧长右的寝室。
      也许是月光光影不够明亮,我甚至连那人的体态如何都未曾看清,可是看他竟然是朝萧长右去的,我便不自觉的一股热血逆行到头脑上。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滑下,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跟了上去。
      我跟着他。直到他在萧长右的东风阁前停下。我自以为跟踪得完美无缺,谁知黑衣人究竟厉害。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颈里一凉,黑衣人那一柄冰凉的刀的刀刃就贴了过来。
      “是你?”黑衣人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里露出了一些惊异。这声音,竟然是个女的。
      再仔细一辨别,不禁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她是雨归。
      莫要说我被她按得死死的,就是她不按着,我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大概是她自己也意识到了,目光里闪过一刹那不屑的嘲讽,她松开了手,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却带着凶狠之色说了句:“你若是敢发出一点动静,我就让你立刻去死。”
      她这话说得直白,我却决意不想让她去伤害萧长右。我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来不及比划,只好乞求她能够看懂我的眼神:雨归,不可以。
      她却仿佛是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一下子拂开我的手,更加嘲讽地轻声说道:“萧长右这样对你,你当真不恨?”
      下一片刻,她便就释然:“哦,我怎么忘了,你失忆了。”她勾起唇角一笑,全然没有平日里那样温柔平和的样子。月色和夜行衣的映衬下,那红唇一勾,勾出几分妖娆。
      她伸手来抓住我的脖颈,笑道:“慕戈,我告诉你,我每次都把毒性极小的毒散在萧长右每天的饭食里,如今的他,毒素早就已经进入心肺。今天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我心里大惊,难道平日那般的恩爱都是假的么?她又是一笑,闷闷的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怎么,慕戈,你不用拿这样的眼神看我。你的恨,原本要比我深千百倍。”
      她松开我的脖颈,把手里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对着月光转了一转:“慕戈,就算你前事都忘记了,不如我就告诉你最近的事情吧。萧长右要灭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鲁国,而是陈国。”
      陈国?!我记得历历说过,我是从陈国嫁来的。我是陈国的公主。
      我又大惊,惊得无法想象,也不敢推敲。
      但是雨归却残忍地说了出来:“对,你自己设计,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我想起端到萧长右面前的那两颗烧得发黑的头颅,那是我的父母。
      那是我的父母。
      我的眼前一花,腿里无力,一矮身差点跪下去。
      我看着雨归在我眼前依旧在笑着,笑意浓重得有些狰狞。她依旧凑过来说话,我根本无处可逃。她说:“你的那个婢女,历历也是被他所杀。原因么,就因为告诉错了你的名字。”
      我的表情大概已经从大惊变成了呆滞,她低头看着我冷笑了一声,便就要破门而入。我却还是鬼使神差一般,跪着抱住了她拿刀的手。温热的气流从我喉头涌出,身体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吐气,却发出不出任何声音来。
      这次她却有些吃惊,低下头来问我:“你知道了这些事,还是不想他死?”
      我点头。
      她又冷笑,问道:“你爱他?”
      我又点头。
      她把刀换到另外一只手,冷然道:“我也爱,不过恨已经占了上风。”
      她的刀刃从半空中飞速劈下,我脖颈里一凉。刀刃切入三寸,热血倒灌进鼻腔。
      月色皎皎如水,月下花色正好,妖冶得恍如即将到来的来生指引,又如几乎忘却的前尘往事。我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陈国公主慕戈嫁给周国王爷萧长右,两国和亲,结永世之好。可是周国突然反目,王爷萧长右亲征灭陈国。
      公主慕戈性情骄纵,自从来到周国,便无人敢欺。萧长右的府邸,对于她也从来,没有禁地一说。从不与下人说话,唯独信赖贴身婢女历历。
      对于萧长右,慕戈也从来只是居高临下之意。面对萧长右深爱的雨归,也是百般刁难。可是雨归一向是做温顺态,萧长右虽然有恨意,却不显露。
      后来陈国破灭,萧长右一碗毒药,逼她失忆,却没想到,毒性太强,直接变哑。
      萧长右赐慕戈字为“暮歌”,借以讽刺陈国灭亡之意。
      慕戈是我,暮歌也是我。陈国公主慕戈,周国王妃暮歌。
      我的眼泪跌落出来,滑落到我的嘴角边,混着血迹一起滚下来。闭上眼睛时,我仿佛看见那几株潇湘竹,听见那支只有一半的调子。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慕戈出嫁前,深爱着一个人。他是我们陈国的将军,他的府邸上种着这样的潇湘竹,他有个同样好听的名字,叫做君竹,陆君竹。我曾抱着他的手臂,听他吹那叶子。我曾同他踏马而奔,听风声呜咽。
      燎燎烈火灼目兮,金凰起于桐枝。朗朗清风濯世兮,揽月以效吾皇。
      我竟然还想起,这调子的后面一句:
      陌上菁芜青青兮,殓君于此黄土。陌上菁芜黄黄兮,装点鬓容嫁改。
      一个戎装的将军从那无尽的黑暗里走来,微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慕戈,跟我走。”他便是陆君竹。我伸手,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任由他把我的灵魂抱在半空中。
      我低下头去看时,雨归已然破门进入了萧长右的东风阁,而我的尸体正倚靠在东风阁的折门旁,恰如我每日为他吹叶子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恃宠(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