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董妃传》牛牛1218

3、天牢 博果儿是所

　　我只在电视中看到过中国古代的牢房，如今却是身临其境了，尽管我知道义父已经打点好一切，可是心中仍十分紧张。此时晓日西沉，霞光敛聚，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却依稀还留着一丝白日的痕迹。伴随着那久久环绕回荡在耳边不去的大牢轰轰关门声，眼见着原本就十分昏暗的光线在我面前变得越发微弱直至消失不见，我不由得一阵哆嗦，还好有几截短烛在发出微弱的光晕，否则真是黑魆魆一片。

　　天牢里憋闷着一股不通风的腐败气息，混杂着衣服的霉臭味，陈旧的旱烟味，潮湿的水草味，朦朦胧胧的传来犯人的唉呦声，阴森幽然。我壮着胆、小心翼翼的跟着狱卒向前走，俯首望去，偌大的天牢里只关了十几个人，有几个看上去很面善，他们大多都带着沉重的枷锁，有的手铐脚链参着血嵌进肉里，有的面如土色，憔悴得双颊凹陷，眼眶发黑。我不自禁的用手抓紧了丝帕，只觉得心脏蹦蹦蹦得越跳越快。

　　终于我在天牢的尽头看到了祈轩，他赤裸的上身布满鞭痕，双手、腰身乃至双脚全被固定住、动弹不得，一如电视剧般鲜血淋漓的场面。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转，而他双眼紧闭犹如熟睡的婴儿般安静，看的我直冒冷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又呛鼻的辣椒水味，颗颗如宝石般晶莹的汗珠奔流而下、断断续续地发出滴滴的声响。我悲愤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压进了手心，十指连心我都不觉得多疼。

　　他似乎心有灵犀的感应到我的存在，抬头向我看来，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叫道：“婉儿？”牢房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狱卒早已消失不见。我泪眼婆娑，飞快地冲进门里，颤抖着伸出右手想要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却因为害怕碰及脸上的伤口而愣在半空，心如刀割，肝肠寸断，一种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怨恨的情绪，如岩浆一般不停的翻搅。“滴哒”，又一声轻微的水滴声响起，饱含泪水的眼眶难以负荷如此心伤的沉重而潸然泪下。

　　我的泪水仿佛烙铁烫到了他的心上般，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张开紧咬着的双唇。原本温柔悦耳的声音透着勉强和虚弱。“不要哭，我没事。”往日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在今天是那么刺眼却又俊秀无限，从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我能够真实的感受到他的隐忍和锥心刺骨般的疼痛。我哽咽着，急忙拿出自家特制的解毒止痛丸让他服下。“这可以补元气、保你15天内百毒不清，武功不失，对伤口愈合、止痛都很有效果。”

　　“我知道，别忘啦我也是医生，更是你阿玛和我爹的高徒，不要哭，我保证会照顾好自己的，一定会安然的离开这里。”

　　“是，你说过的话要算数，你一定会没事，我也绝对不许你有事，记得吗，阿玛说下个月初四是良辰吉日，要让我们成亲呢。” 我边说边开始用手巾轻柔的给他擦‘汗’，尽管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但聊胜于无吧。

　　“是，我们还要成亲，然后你要陪我遨游天下，济世救人，我要陪你看细水长流。”祈轩坚定的看着我，绵绵不断的决心直白的全显露在他清澈无比的眼眸中。“对了，伯父和祈杰被关在另一个牢房，不过我想他是朝廷命官，是满人，在朝中也有一定的根基，估计不到万不得已幕后的黑手是不会轻易对他下手的。祈杰和他在一起应该比较安全，只是这是天牢……”祈轩的眼神复杂、带着歉疚和担忧，欲言又止。他从来不是一个拖泥带水、优柔寡断的人，凭他聪明敏捷的脑瓜，速战速决的办事态度一定早在构思应对之策了，又或者计谋韬略早已成竹在胸了。会有如此反应可见此事非比寻常，且我必然牵涉其中。他在担心我的安危、担心我一个人会应接不暇，所谓关心则乱因而举棋不定，可是现在时间紧迫，必须快刀斩乱麻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你不要感到内疚我们是一家人，阿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还有不要担心我，我很安全，我会保护自己。更何况这里关着两个我最爱得人，我会很坚强，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祈杰和阿玛在一起，那么你见到阿玛了？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时间紧迫，说吧，把你们知道的、经历的都告诉我，我想知道、要知道、也必须知道。”

　　“好，那长话短说，那天……”祈轩深深凝视着我，充斥着对我的无线信任，我终于知道了指婚那天我晕倒前后萧家所发生和经历的一切。尽管祈轩尽可能简化了描述，避开了血腥激烈的场面，可是我却可以依旧不寒而栗。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要赶尽杀绝，伯父伯母因为去寺庙上香祈福避过一劫，可是府中除了祈轩和祈杰之外所有的家丁侍婢却无一幸免，什么叫做草菅人命就是如此，平民百姓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可以不加审讯调查就如此草率如此迫不及待的赶尽杀绝吗？我仿佛身临其境，在外，整个骁骥营兵马把萧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残阳似血，黑幕初生。于内，娇艳的桃花点点鲜红的血液，人们恐惧的嘶喊声，兵器碰撞的砍杀声，阵阵不绝于耳，祈轩一方面要保护右手受伤无法施展拳脚的祈杰，另一方面又要抵挡躲避明抢暗箭杀出重围，真是凶险万分。“如果没有伯父，我可能……，不说这些了，这些都过去了。只是伯父和我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如果是这样祈轩应该不知道我被指婚的事，我应该怎么告诉他呢；阿玛没有和祈轩说上话，那么我又要怎么理清这一切？我忧心重重，表面上还要强打精神听祈轩分析现状。“目前在明处想要加害我的主犯应该是济度，至于原因。”他为难的看了我一看，似乎有点犹豫。刚要开口，我却打断了他。

　　“是宛如，我知道她喜欢你。”可是事实远不止那么简单，由于担心他的伤势后面那句我没说出口。

　　“你想说因为济度喜欢宛如，所以他因嫉生恨的想要加害于我，不，其实你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我只喜欢你，这点在我们上次谈话中已经清楚明白的告诉他了，更何况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他的双眸闪着睿智而灵性的光芒，略有无奈的言道，“我出事那天只看到伯父却唯独不见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出事了、生病了，心就这样一直悬着，隐隐约约总有不好的预感。伯父因为我牵连入狱我很抱歉，但是同时我更担心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跟着入了狱，病好了没有，即使好了又怎么受得了这牢狱之灾，当时我真的很希望伯父能事先安排好一切，你能和我爹娘一样逃开这劫。今天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高兴也松了口气，但是你现在不是朝廷钦犯吗，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几天你都住在哪，谋反不是小罪，谁敢收留你，谁敢帮你？”

　　“你说的这么直接不怕隔墙有耳吗”我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感动和骄傲，感动他满眼满心都是对我的担忧和爱护；骄傲我要托付终生的人是一个顶天立地有勇有谋的人。

　　“但我更担心你，告诉我。”祈轩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清晰的话语、认真的表情、命令的语气都包含了对我的深情。

　　“是，你说的都对，一听见你出事的消息我就晕了，你放心现在没事了。” 我不再隐瞒，我的确需要一个人和我一起分担，如果祈轩没有受伤，那么他是最好的人选，我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他，毕竟纸包不住火。“醒来时我发现躺在鄂硕将军府，婉儿告诉我是阿玛将我托付给将军，现在我是将军的名义上的女儿，来这里也是将军安排的。”

　　“还有呢”祈轩明亮的眼眸微眯，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

　　“我被钦赐为和硕贝勒博穆博果儿嫡福晋。”我一咬牙，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那么死的轰轰烈烈还比较有看头。

　　我静静的看着祈轩的反应，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睛虽然深深的望着我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眼神忽明忽暗，又在刹那间心领神会、豁然开朗，还有懊恼和心痛参差其间，好像曾几何时在某地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心灵深处渐渐浮现出一直搜寻却捕捉不找的记忆，对了，是阿玛。“原来如此。对方是有备而来啊。”自嘲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索。

　　“阿玛也这么说。”其实这几天我仔细思考已理出了些头绪，只是有一个盲点—和硕贝勒博穆博果儿，他是所有问题的根源，可是我对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婉儿，你应该了解和硕贝勒博穆博果儿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他才是躲在幕后的黑手。而你是他所有问题的根源。你回想一下我不在这2个月里所有认识的人，比如清音死时陪在你身边的人？”他明明是怀疑的口吻，可是眼神却是异常的肯定。我有些莫名。尹匡、尹仲吗，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是相貌气质不像而是他们的表现……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我娘留给我的玉佩在我入狱前的打斗中不见了，现在想想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你是说他们会把它作为诬陷你的呈堂证供。”

　　“可能吧，其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日你阿玛故意把事态扩大、试图引起民愤借助舆论来控制权贵；又以大清律法为由要求出示证据审讯定罪，但是都只是缓兵之计。他们是皇亲贵戚，人命在眼中如同儿戏，为今之计……”他顿了顿。

　　“是流言，对吗？因为所谓的流言蜚语会丧失民心和威望。”

　　“是，自大清入关以来，急于征服中原，施行了一系列高压政策，剃发、圈地、占房、投充、逋逃、连坐，项项都是失民心扫民意的律法，百姓流离失所、水利失修、土地荒芜；如今前明残余势力留存，而桂王政权更是得到李自成、张献忠余部的支持，恐怕十年内难以收复；朝内，新皇刚刚登基，政局不稳，蒙满权贵为一己之私欲相互勾结，大权旁落。如果现在在天子脚下发生了谋反之罪，更会造成人心惶惶，甚至引发动乱。我想原本他们是想不动声色的秘密处死我，偷了玉佩扣个谋反之罪了事，但伯父的出现打乱了一切，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可能也惊动了皇帝，我猜他们现在一定在收集制造我各方面的证据了，而作为平民百姓的我们只有通过流言来牵制对方才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上策。我们可以先示弱人前，让对方放松戒备，再逐一反攻”祈轩目光深远的审时度势，眼中智慧尽现。

　　“但是我们要把握尺度避免狗急跳墙。”我接口道，流转着水波的眼中终于闪起一丝荧荧的亮光，心中释然安定了不少，这次探视总算没有白费，不但证实了我先前的想法，也得到了应对之法。

　　祈轩略略颔首，微微蹙着剑眉。“只是这样一来，就会有损你的名誉，而且稍有不慎则万劫不复。”

　　“不要说了，我都明白。我会非常小心。” 我抬起脚、靠近他的耳边，先是一本正经的态度，然后轻柔而又郑重地打趣道。“反正我是嫁定你，赖定你，吃定你了。”

　　他先是一楞，随后笑意从嘴角扩散到他挂彩却不失俊秀贵气的脸庞，感觉好象很多压抑已久的情绪缓缓的都被释放了出来，有感动，有安心，还有坚定。他握住我伸向他右手的右手，热流从手掌蔓延，随后写下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