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光影一梦

1、chapter 1 “菩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钱远远笑容满面送走今天最后一个客人，本来还蛮清秀的五官皱巴巴挤成一团，笑得谄媚却又僵硬。

　　客人右手抱着香烛和经书，左手提着刚刚搅好的新鲜肉馅，以一种平和又匆忙得违和的步调慢慢走远，看到他快要消失在拐角处了，钱远远舒了一口气，垮下了脸，客人却一脸虔诚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张，好像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你妹啊。

　　钱远远阴沉着脸走出柜台，翘起脚尖把窗棱上方的插销打开，迫不及待的张开怀抱迎接店外的新鲜空气。

　　真是……特别的难闻。

　　本来他打开窗户就是为了散去客人带来的檀香味，那味道里充满了隔壁寺庙里三年如一日的香火影子，可是这窗户好歹不歹刚好朝向寺庙的侧门，来来往往的僧人身上带有的更加浓重的檀香味径直向店内蜂拥而来。

　　明明已经敲响了闭寺的晚钟，怎么还有和尚在外面走来走去？
　　烦闷都被好奇冲散了，钱远远趴在窗棱上面向窗外探头探脑，也顾不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檀香味道了，笑眯眯冲走近的一个和尚招了招手，“小和尚，你过来一下。”

　　闻言，和尚的脚步猛地一顿，瞪大了眼看向窗口，表情神似将要被迫卖入勾栏的良家少女，随即他立刻低下头疾步走开了，徒留钱远远笑容僵在猎猎风中。

　　不就是卖个肉吗！
　　不就是食个荤吗！
　　至于避老子如虎如狼吗！
　　钱远远气哼哼冲窗外比了一根中指，随即关了窗户。

　　其实这种和和尚相看相厌的情况说来也话长。

　　几年前的一个午后，钱远远同学突然从有妈的宝沦落成了没妈的草，好在这草长的土地还算肥沃，阳光雨露还算充足，七大姑八大姨东拼西凑让钱远远加盟了双汇冷鲜肉。

　　这加盟也就是要开店吧，在寸土寸金的X市，遗产剩余那点儿钱也就够租个厕所，好在钱三姑有个熟人在冷隐寺附近有个小店面，干脆就便宜卖给了钱远远。

　　说是便宜卖，也是等钱远远把自家旧房子卖了才凑够了钱，于是这肉店也成了钱远远的家。

　　春来暑往，暮去朝来，冷隐寺逐渐成了附近市区佛家圣地，肉食店的生意也逐渐走上了正规，钱远远也在这萦绕不散的檀香味道中生活了三个年头，不止“以杀生为余罪之最”的和尚们对卖肉的钱远远避之不及，钱远远也对寺庙里的香火味道由陶醉变为恶心。

　　这就是典型的“七年之痒”啊。
　　钱远远无奈的想。

　　不管寺庙里有啥事都和钱远远没关系，他只关心来往的游客和信徒会不会少，自家肉店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在一个身上挂着七八串念珠的客人念念叨叨着挑选鸡屁股的时候，钱远远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好奇的匣子。

　　“大姐啊，这冷隐寺最近好像很热闹啊？”

　　那女人头也没抬，随口嗯了一声便继续念叨“这个有点干了”，“这个辣椒好像不够”……钱远远脸上堆砌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但是多年磨练出的厚脸皮还是让他执着的又开口了。

　　“是不是有啥优惠啊？”

　　这回那女人抬头了，一双充斥着浊气的下垂眼中充满了控诉，像是在指责钱远远太过肤浅，竟然能把冷隐寺如此神圣的地方和金钱挂上钩。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啊，还有，把这几个鸡屁股给我包起来，数量挺多的，再送我一个鸡腿吧。”

　　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真的是佛教信徒该有的吗？

　　钱远远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不显，装作没听到女人最后一句话，默不吭声将她指到的几个鸡屁股称了重，收了钱，站在柜台后面规规矩矩弯了弯腰。

　　“阿弥陀佛欢迎下次光临。”

　　“鸡腿呢？”女人一脸不耐烦，却半步也不肯挪动，还拿着蓝皮经书半卷着扇了扇风，串珠在手腕上无力地下垂着，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真不愧是信佛的。钱远远不由再次将女人的市侩模样和她的信仰联系到一起，反正他是屋和乌都恨着呢。

　　“别愣着，鸡腿呢！”女人尖锐的嗓音又拔高了一个key，刺得钱远远耳膜生疼。

　　“这位客人……”钱远远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女人十分满足，随即便听到，“本店是小本生意，哪能买一送一呢，你买鸡屁股我送鸡腿儿那我不亏大了嘛，您也多体谅体谅。”

　　不等女人发脾气，钱远远又眼疾嘴快开口，“权当看在佛祖的面子上。”

　　“佛祖他哪来那么大……”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句话戛然而止，她一脸虔诚把手中的蓝皮经书抱在怀里，嘴中不住念叨什么“弟子糊涂”“阿弥陀佛”，皱巴巴的脸皮随着她真挚的忏悔不住抖动着，只是满脸写着不诚心。

　　钱远远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获得了佛祖的饶恕，总之在他收拾完柜台里肉食的堆叠，再度直起身来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

　　好在已经收了款。
　　钱远远笑笑。

　　连续几天的人声嘈杂，冷隐寺每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顺带着钱远远的肉食店盈利也涨了不少。

　　又是一朝暮，钱远远整理好今日剩余的肉食，能冷冻保存的放到冰柜里，容易腐坏的就收拾收拾准备晚饭，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随着冷隐寺闭寺的钟声，店门已经反锁了，只是浓郁的排骨汤的味道还会忍不住钻出门缝，似有似无的诱惑着路过的僧人。

　　“咚咚咚。”

　　刚刚把碗筷摆上餐桌，店门口便有敲击实木门板的声音传来，听响度大概是个蛮有力气的先生，这个时间来买肉吗？

　　钱远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目疑惑走向门口。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心急，又“咚咚咚”敲了几声。

　　“来啦。”钱远远赶紧拉开里面厚重的门板，隔着暗银色的防盗门，一名眉眼如画的男子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长得真好看。
　　如果穿的不是袈裟那更好看了。

　　“和尚？”钱远远眯起眼，隔着防盗门和对面的和尚两两相望，偏偏不肯掏钥匙把防盗门打开。

　　和尚在钱远远的目光下也有些尴尬，脸色被店里微弱的白炽灯光照得有点儿发红发烫，他不安的低下头，露给钱远远一闪闪发光的脑勺，和泛红的圆润的耳朵尖，温声软语，“这位施主，能否让小僧先进去……”

　　难得有和尚称自己为施主啊。
　　钱远远不由感慨，随即也就打开了门，毕竟是邻居，关在门外也不是个事儿。

　　进到屋内，善汇脸上的红晕也褪个差不多了，眉眼弯弯看着钱远远，右手竖在胸前张口就来了句“阿弥陀佛”。

　　钱远远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这种下一句就要开始说教的语气……

　　“小僧能买点儿排骨吗？”

　　诶诶？钱远远直接愣住了，自己小小年纪出现幻听这可如何是好？！
　　善汇抬眼，便看到钱远远眼睛瞪得溜儿圆，双唇还半张着，不由抿了抿唇，真是特别苦恼。

　　不过片刻，钱远远便认清了现实，就凭自己这肉食店里站着个活生生的大和尚，这“和尚买肉”便不再是天方夜谭。

　　他清了清嗓，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微笑，“当然能买，我们做生意的有货哪能不卖呢，我刚刚……就是没想到会有和尚来找我买肉。”

　　善汇也笑了，“世间总不乏些酒肉和尚。”

　　夜晚的冷风从门口飕飕刮进店里，带起几张五彩斑斓的宣传单，慢悠悠飘落在柜台上。

　　钱远远手一扫，拉开展示柜门，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清楚这位和尚顾客的需求呢，于是又抬起头来问，“请问你需要多少排骨，我帮你挑可以吗？”

　　善汇急忙点了点头，眉头一皱，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我先把门关上”。

　　钱远远也没在意，便低下头开始挑选展示盘中的排骨，细腻的骨肉在夹子的翻找下有着相似的红嫩的色泽，让钱远远一时不能确定要给和尚拿哪几块好。

　　“大师啊，你喜欢吃大块儿的还是小块儿的？”

　　感觉到眼前的灯光被遮了大半，知道是和尚关门回来了，钱远远头也没抬就挑出了几块颇俱代表性的排骨。

　　又说，“你看这几块儿怎么样？”

　　善汇嗅着店里弥漫的淡淡肉香，早就不知道神游到哪里了，听到钱远远问话，也就下意识嗯了两声，还借着本能说了句“挺好的”。

　　哟，这和尚还挺好打发的。

　　钱远远在善汇看不到的角度挑了挑眉，便准备扯了塑料袋把挑出的排骨装进去称重，动作熟练麻利，只是带着一股平日里没有的焦躁劲儿。毕竟早早将人打发走了自己才能去解决剩下的排骨汤。

　　自从开了肉食店自己好久没饿过肚子了啊。

　　“等等！”

　　善汇回过神来便看到钱远远以一副送客的姿态给塑料袋贴上价格标签，急忙叫停。

　　“那个施主……我……我……”

　　钱远远茫然眨了眨眼，心中却警铃大作，这和尚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比如没钱还想吃肉，敲响肉食店大门只是想化个缘？

　　真是可怕的猜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