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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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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镜,云头鬓,所等伊人昔已逝,残阳没,胡腔噎,一支红梅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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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窦]
雾。
迷了眼。
他听见有流水的声音,女子嬉笑的声音,他他伸出手来,拨开重重迷障,拨开形态各异的枝桠,动作有些粗鲁,花瓣簌簌落了下来。
“皇姐皇姐,你慢些,我要给你描眉呢!”
“不害臊,快回去,把衣服穿上,母后看见了又该骂你了。”
“就不…皇姐你快坐回去,我还没画完呢。”
“画什么,待会下了池子,有你好受的。”
“我才不下去呢,不过是臭鼻子老道胡说八道,我一点事都没有,什么妖魔鬼怪都莫想近我的身,我不是安稳的过了七年么,年年无事,怎么他一来,就说我命犯死劫?”
“阿程……”
他踩断一枝落枝,声音戛然而止。
掌灯。
“殿下可是又梦魇了?”江海凑近,“哎哟,一头的汗,奴才给擦擦。”
封承呆呆的,看样子还没从梦境里清醒过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闷闷的说,
“江海,我看见了。”
江海吓了一跳,这么多次每次都是隔着雾气听着声音的,这一次忽然看见了,这……这……这……
“殿下看见什么了?”
“池子,花园,正丽苑。”李承道。
江海听见前两句时吓得裤子都快掉了,这七殿下的生母死于叛国通奸,被陛下处死于沥台,当时七殿下不过两岁,此后他时常梦见有人在宫中谈话,却看不见脸,江海以为是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就怕七殿下梦见吕贵妃那张脸,就怕七殿下梦见当年的事情,不过后一句,江海迅速回神,“正丽苑?”宫中没有这样的偏殿。“殿下你可是记错了?”
李承迟疑了下,不过八岁的年纪,他也有些犹豫,“我从未在宫中见过那样的池子和花园,上次吉太傅给我看的楚宫十八画里,倒是有几分相似。”
前楚国都在济川一脉相承,想必是南方的建筑物。
江海想想便放心了,“殿下说不定是梦见了仙宫,这是好事啊。”
李承抬眼看他,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闷闷地又应了声,问了时辰,不过酉时,又躺下去睡了。
江海给他掖被角,凑近些,听见他喃喃叫着一个名字,“阿程……”
江海虽疑惑,但也不能多问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退出去之后,床上的人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人的笑声。但是灯灭了,寝室里暗了下来。
他轻轻地冷笑了声。
[永沛]
“文程,把画儿给我,你不准调皮。”陆嘉澈喝住妹妹,“你说你要把画拿哪去!”
文程嘻嘻哈哈回过头开来,脚步不停,“凭什么不能拿,母后说宫中的一切只要文程想要,都是可以自取的。”
“混蛋那是我的作业!杜太傅要检查的!”嘉澈气得一拳挥了过去,奈何人小拳头更小,扑了个空。
“对哦,那我要把它给宗哥哥,他可能还没画完呢!”文程一跳一跳就消失了。
“气死了,早晚把你嫁出去。”嘉澈气鼓鼓的,“但是宗哥哥是谁?”想了一会,
“李宗李翰奇!我去,文程你给我回来!”
人早就跑远了。
这是六国之中唯一一个疆域面积最小却最为安定的一个国家了。永沛的君主陆樉的后宫之中只有皇后一人,在祭坛面前发了血誓,一生一世一双人。六国之中,有人不屑有人嗤笑,也有人深知陆樉的深情。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在嘉澈熟路熟车的去母后的清宫之时,听到了父皇的一声叹息。
“年年如此,北方的帐,不过一座柳州城,何必殃及百姓?近期边界的流民越发多了起来。”
“只怕不是有心人借题发挥。”
嘉澈愣了愣,按在门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而此时,文程已经到了李府,李宗去了练马场,他的胞妹李影妚在惩治下人,也不过六岁的年纪,就懂得了尊卑之分。文程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李影妚稚嫩且尖锐的骂声。
“别骂了,我耳朵都快疼死了。”
李影妚白了跪在地上的奴婢,“难道她碎了我娘的翡翠玉镯不该挨几声骂?”
“领到牙婆那卖了便是,何苦发这么大的火。”文程笑了笑。
“如果真能这么做就好了,我哥说要留下她,也不知道要干嘛!”
文程嘻嘻哈哈,“翰奇哥哥喜欢?你且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那婢女依言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呀,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比不上我宫里的阿紫呢。”抬手接过训人的藤鞭,作势恶狠狠的朝那婢子脸上甩去。那婢女吓得连声大叫。
“也就这点胆了,怎么配得上我翰奇哥哥?”文程也不笑了,“我做主了,卖到红坊里去做婢子吧。”又对着李影妚说,“正好我可以成就一桩姻缘,阿紫可喜欢翰奇哥哥喜欢得紧呢。”
李影妚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做媒,小心哥哥回来骂你。”
“你觉得翰奇哥哥舍得?”
李影妚: “呀,这话说的,好像你才是他亲妹似的,你可是有皇兄的人呐。”
文程:“那我不要嘉澈,送给你做哥哥好不好?”
“呸呸,谁要做他妹妹啊”李影妚气急败坏。
文程笑得愈发灿烂,“那不然给我做皇嫂?”
李影妚脸一红,嘴上却说道,“本来就是这样,等我长大,必然是要嫁给他的。”
她们这样说着,谁也想不到日后的时光,再相见时,一个变成了乡野村妇,一个流亡七载,最后死在了爱人的一支毒箭之下。年少时的亲闺密友,泪如雨下,硬生生从八万死尸中翻出她的遗体来,安葬了她。
院子里的笑声自然一人欢喜一人羞,李宗归来时看到的,就是她俩一起打闹的样子,全然没有深闺女子还有的矜持。但这样,在习武之人的眼中,便是难得的豪爽和落落大方。
“在谈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李宗倚在柳树下。
“哥哥,文程打趣我,好生讨厌。”李影妚眼睛一亮,脸还是羞红羞红的。
“翰奇哥哥,我哪打趣得了她,影妚脸皮比树皮还厚,羞羞羞。”文程做了个鬼脸,惹得李影妚要去打她,她哪里等着李影妚去打呢,往李宗的怀里扑。
却不料扑进一个陌生的怀里,药香四溢。
少年被这一股力道撞得倒退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就听到那姑娘说,
“呲,怎么一股恶心的味道,药罐子?”
那姑娘发鬓的一束发被拢散了些,垂垂挽了下来,给她去了几分娇纵,添一丝憨厚。眼睛直直瞅着他,难辨喜恶。
李宗头皮一阵紧,“文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如此莽撞,我要是嘉澈,也必定被你气死。”
文程也不恼,理直气壮,“翰奇哥哥,我那哪是莽撞,喜欢一个人,我就单单亲近他,如果连喜爱之人都不去亲近,那那个人不是太失败了么?况且我知道你一定会包容我,哪想到,冒出了个药罐子!”
李宗咳咳,这才介绍道,“这位是随老将军的孙儿,随何云……方才我正要领他去见爹,你们就先闹了个笑话。”
“随老将军的孙儿是个药罐子?”文程斜着眼去打量他。
随何云也不恼,先父的教导让他有常人没有的素养。
“文程——”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老将军之子可是个大英雄,但他的儿子……”看了看本人,轻轻一笑。
李宗是知道文程的娇纵,说话也不看对象,但她的身份摆在那,注定了她可以在这横行霸道。
随何云笑了笑,“家父乃家父,何云莫能及之一二,听姑娘一言,怕是对家父心中倾慕几分。倒是何云之幸了。”福了福身,“在下有事要与李国公相商,叨扰了。”
李宗临走前看了眼文程,无奈的摇乐摇头。
文程:“好一张利嘴。叫人喜欢不起来。”
“随何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你倒是怨谁?”李影妚点了点文程的额头,“说来,我倒是听说过,随家长子,先时是要娶云舒长公主的,不过不知后来出了些变故……”
文程喜好听些秘史,来了兴趣,“是何变故?”
李影妚有心逗她,好一会,才说,“当年随何云的父亲随涉是倾心于长公主的,但后来在七弦之战中,失了双腿,先皇是万万不可能委屈了自己的女儿的,将佟郡主的女儿佟量量许配给他,也就是随何云的母亲。这件事情让长公主和先皇之间有了间隙,成亲前一天,长公主孤身一人去见了随涉,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后来长公主自毁容貌1,同天,吕淑妃的侄女吕幸落水,被救上来竟然说自己是长公主,云舒长公主此时也到了吕淑妃的宫中,当众喊吕淑妃姑母。”
“啧啧,奇事,不过为何我从未听过?”
李影妚笑了笑,“先皇知道后也是无比震惊,后来又发生一些事,云舒长公主,不,应该是吕幸远嫁北窦,后来听说被污蔑叛国,处死了。这是关乎永沛,所以被压了下来。”
“我有些乱,所以说,现在住在朝晨殿的那位姑母,原先是谁?”
李影妚笑了笑,“是吕淑妃的侄女。但我想,事情未必是传言那样怕是被有心人利用了一番。”
这样说来,文程真正的姑母,怕是已经死了。而吕幸,担着长公主的名头,替陆云舒受罚被囚朝晨殿。
从内室出来,随何云等人并不轻松,原因无它,李国公一番话直接堵死了所有的路,不过最后一句话倒意有所指。
“若是文王能够出兵,想必突余的事情就有办法了,当然,如果陛下能够直接派兵,那就更好了,然,陛下这几年疑心一天比一天重,也不知,是因为六年前的事,还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李国公轻轻抿了口茶,“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何云和你翰奇留下,我有话嘱咐你们。”
一些僚士退下,少数人不为所动,还是想说些什么,李国公理了理衣冠,
“我自有定数。”
那些人还是退了下去。
“文王和陛下本是同根生,后因诺太后的私心,才使之生了间隙,不知当中有怎样的内幕,突余是必定要拿下的,那地方且不说地理位置如何,单单因为你父亲拼死也要攻下,也必然得取得的。”
随何云看了眼李国公,应下。
李国公笑了笑,“且不说这个,留下你们是因为当初我和随涉说过,若是各自夫人腹中胎儿性别不同,就结为亲家,若是相同,便是异姓兄弟。我如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影妚这孩子应该许配给你,不知刚刚你是否见过?觉得如何?”
随何云想起方才在后院,那个乱了发髻的小姑娘,指着自己,“哪来的药罐子?”言语中毫不掩饰自己的的情绪,提及自己的父亲之时,倒是眉眼间出了几分钦佩,但却没有对他有多少改观。真是叫人凭空少了几分怒火,多了些许无奈。
“方才在院中是看见过两个姑娘,一个还唤我作‘药罐子’,一个倒是文静得紧。”
李宗笑了笑,“后一个是影妚,揶揄你的是文程……”顿了顿,“陛下的第六个女儿,陆文程,还未有封号,不过陛下喜欢她得厉害,已经拟订一个,只待她成年。”
随何云住了口,方知刚才的失礼,这才对李国公说道,“国公,我这身子你也是知道的。”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
后出了门,只剩他和李宗在过道上,他忍不住,才继续道,“公主的封号,莫不是‘混世魔王’?”
李宗笑了笑,“是‘云谬’二字,和陛下的姐姐云舒公主同字辈,”顿了顿又说,“文程性子其实并不怎么莽撞,前些年还挺乖巧的,这几年不知怎么了,倒是暴躁了些许,听影妚说,是梦靥了,当时她不过才三四岁,照顾她的宫人偷了懒,她从寝宫的长梯上滚了下来,之后便整宿整宿的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太医说是失了魂魄,天师为她聚魂……说到这,我想起一则文程的传说,我姨母说文程刚出生时并不啼哭,鸠天师为她勘测天象,看后直说‘不对不对,怎有如此怪异的命格。’他竟然说文程是天地间的双生子,试问,若文程是双生子,那另一个孩子呢?鸠天师研究了三日,对陛下说,文程与天下另一个人同生同伤同喜同死,命里有剪不断的姻缘纠纷,陛下问他另一子所在何方,鸠天师向北指,说,帝王之象。”
随何云听得惊奇,“这鸠天师是何人,竟然敢这样说。”
李宗表示不知,这帝王家的秘辛,少知道一点是一点。
[北窦]
惠武帝膝下有四个皇子,两个公主,并不是说他有多专情,但凡是个皇帝,三宫六院是少不了的,尤其这个皇帝还风流,但惠武帝子嗣稀少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来,后宫之中的嫔妃大多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关系曲曲折折,若是有了子嗣,怕是要牵扯一番,二来,先皇子嗣甚多,造成了惠武帝继位之时手足相残的局面。导致惠武帝心理阴影。
而封承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按照嫡长继位的惯例,他上面还有个太子,但太子在一年前十足落水,太子之位一直无人接继。封承既不是嫡子朝中也无支撑,他的地位很微妙,他的母妃是惠武帝最宠溺的妃子,但在后来,被查出叛国,在朱效台被处以极刑。当时他才三岁。惠武帝对他的感情也很矛盾。这才使得他的地位很微妙。但终归是个皇子,衣食住行样样得当。只不过身边却有惠武帝的眼线。自吕贵妃死后,惠武帝将他囚禁在蓬休殿,算算已经八九年了。
江海擦了擦汗,颤颤巍巍,“回王上,二殿下一切都安好。”
惠武帝皱了皱眉头,他是矛盾的,连着让其他人也矛盾起来。
江海更是不敢任何言语,整个大殿安静死寂。江海想了许久,决定为二殿下说些话,“王上,还记得天师宫占卜的结果么?”
这话本来不该他说,经过他的口本来就是大逆不道,但是江海虽然只是一个太监,他却也知道,这宫里的波涛汹涌,太子一事没有早早了断,不论是哪一个皇子当了太子,第一个下手的都是二殿下,二殿下的排行摆在那,王上的态度也摆在那,指不定是个定时炸弹,皇子们不得不防,况且,二殿下母妃的事情又是一个很好的点,当年吕贵妃得宠几乎后宫嫔妃都要恨死她了,而叛国罪有是那么重大,随便找个罪名安在二殿下身上,那简直不算事。但幸好,在二殿下出生那一年,天师宫的算出了极帝卦。当时惠武帝亲自前往天师宫,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惠武帝曾经一度想要立封承为太子,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极帝卦,并不单单指帝王之象,且关乎国运。
江海说完几乎有些后悔,但他只有这条路能走。他听见惠武帝的声音。
“承儿近来可还有梦魇?”
怎么问到这事来了?
江海结结巴巴,“奴才……奴才听得不太清楚,只知道二殿下时常夜喃一人的名字。”
“哪二字?”
“回王上,是……吕宋秩。”
惠武帝闻言怒目而视。“既然他日思夜想,本王也要让他称心如意才好!”
看着惠武帝这般咬牙切齿,江海却没有了刚刚的心惊胆战。
还好,一切都如二殿下所料。
一晃八年而过。
[永沛]
文程从朝阳殿出来,李影妚在偏殿等她,喝茶吃点心,好不自在。
“如何?陛下可有松口?”
文程摇了摇头,“听说西塞的罗刹要来了,忙得很,我在里面等了好久,看见左丞相和舅舅被骂了出来,只留下林侍郎,不知道说些什么,听宫婢说发了一通火,我没来得及说,就被挡在了门外。”
李影妚看了一眼,“我说句实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分析?”
“什么?”
“怕是要变天了,”顿了顿,“陛下不想你参与进来,我听爹爹说,西塞的罗刹,要的是岭南的五座城池,和一个公主。”
“欺人太甚。”文程站了起来,“你继续。”
“你想一想这宫中,除了张昭仪的女儿,只有你是年满十五的公主了。况且,你和嘉澈是文昭皇后的孩子,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公主这个称号,但,陛下不舍得。所以他才不希望你参与进来,既然他们不想,那你也不必赶巴巴凑上去,再不济,你还有嘉澈,那是你一脉相承的哥哥,也是太子,天塌下来,有他们撑着。”
李影妚笑了笑,望向文程身后,“嘉澈哥哥。”
文程这才看到前来的嘉澈,“陆文续,你来做甚?”
“又不是来看你,你虎着张脸,叫人倒胃口。”嘉澈看向李影妚,“我有事找影妚,借用一个时辰。”
文程这才知晓,“看来影妚做我皇嫂这事,板上钉钉了哈。”
李影妚冲她做鬼脸,一点都不知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