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劫》一朵奇坑

2、第一章

　　五百年后，西城山。

　　正是初春，西城山里处处郁郁葱葱，枝繁叶茂，一派繁荣的景象，唯有一处，四周都是峭壁，光秃秃的不见半点春色，再细看，原是这深山里突兀的冒出了一个十几米左右的小池子，清池绿水，荷叶铺天，莲华灼灼，仿佛将这初春变为盛夏。

　　突然，听得“咚”的一声响，只见一个少年在荷叶底下探出了头，古人有云“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少年正如句中所写那样，一张脸，高洁清澈，冷然无波。

　　尽管他是水中莲花化成的妖，然而他的气质还是有些仙气泠然的样子，并不像其他妖那样妖气熏天，妖气轻在妖中也算奇葩，更何况还像仙气，这也惹来了在这附近修行的妖精鬼怪的讥讽，时常围在池子上方来嘲笑他。不过他似也混不在意，只用冷冰冰的眼神轻轻一扫，那些妖又都吓得四处飞散。

　　这一日，那少年出现不一会儿，没等到嘲讽的妖精鬼怪，空中却突然降下来一个高大清瘦的人，足不点地，正站在一株莲花上面，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眉目俊朗。他低着头，对着那张有些相似的脸，淡淡的道，“拢笙，我来实现承诺了。”

　　“拢笙是谁？你又是谁？”那少年仰着头，一脸冷淡的问，他只当这人也是个来嘲讽他的小妖，神色便越发不屑。

　　“你，是拢笙。我，是端华。你可记得？”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解释道。

　　少年摇了摇头，又挑眉仰着头看他：“那你又是来实现什么承诺的？”

　　端华微微一笑：“你跟着我走便知道了。”

　　“我并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走？再者，你可知我是这池里的莲花妖？”少年吊着长眉，冷冷的盯着他。

　　“你不跟我走，我便无法实现承诺，”端华说着顿了顿，似是有些歉意的道，“我知道你是莲花妖，还知道你是一株并蒂莲。”

　　少年看着那张俊朗的脸，一时惊疑不定，又问：“我真的叫拢笙？”

　　““是的。”端华重重点了点头。

　　“哦，我一直还当自己没有名字，原来还是有的。”少年说着化作一缕白光窜出了水面稳稳的落在莲花尖上，跟端华同行而立。端华这时才发现那少年竟是没穿衣服，赤裸着就从水里钻了出来，看见那光洁的锁骨，雪白的躯体，端华瞬间便扭过头去，低声道，“你为何不穿衣服？”

　　“衣服是什么？我为何要穿，这样不好吗？”那少年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语气，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端华看，“还有你为何扭过头去？可是我模样太丑？”

　　端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挽手施了个法，那少年身上便出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白色长袍。少年低着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袍又打量着端华，“这就是衣服？”

　　“是。”端华低低应着。

　　“我能否不穿？穿着不舒服。”那少年说着，便要扯开衣襟，端华一愣，却是一只手飞快的扬起来施了个法术将那衣襟送回了原位。

　　“不能。”端华认真道。

　　“你说不能便不能吗，凭什么我要听你的？”那少年一声嗤笑，化作一道白光直直朝山上飞了出去，端华想起多年前的争吵忽然笑了，这性格竟还和从前一样，未曾变过，敛了神，端华连忙追了上去。

　　一前一后，两道白光如银丝般风中纠缠，转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让端华领先，在半山腰将他拦下来了。

　　“拢笙，你要去哪？”端华问。

　　“我想去哪便去哪，关你何事。”少年的眉眼越发冷了，仿佛结了层霜，将人拒之于千里外。然而他还是小看了端华，端华只是温和的笑着，“自然关我的事，我对你做的承诺我一定会完成。”

　　“什么承诺？”少年又问。

　　端华笑而不语。

　　少年冷笑道：“既然你不肯说，我自然是不会跟你走的。”

　　“是吗？”端华问着，却是光明正大的朝那少年身上丢出了禁锢术，“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这样带你走了。”

　　“你！”少年已经发现自己不能动，只能恶狠狠的瞪着端华，“你会后悔的！”

　　端华只是笑，对这种威胁仿佛不在乎的样子。

　　后悔的事情太多，又怎么会在意再多一两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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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到底是妖还是鬼？”那少年跟在端华后面问，此时二人已经离了那西城山，踏着云，一路东行到了一座小岛上。

　　这岛名曰千凉，地处极东，远远望去，如蛰伏在水中的庞然巨龟，巍然生奇，岛上四处烟雾缭绕，烟波飘渺，像裹了一层面纱，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岛上的路也不似弯弯曲曲，竟是笔直一条，宛如能一直沿着走下去找不到尽头。

　　端华走在前头，走走停停，一手牵着根透明的绳子，一手则边解开岛上的幻术禁制。直到走到一座高高大大巍峨壮观的门前，才回过头淡淡的看一眼拢笙道：“是妖是鬼有什么分别吗？”

　　“自然有分别。若是妖，你我同类，你便应该放了我，若是鬼，你便应该转世投胎，而不当出来祸害人间。”少年站在绳子另一头，一脸高傲的说。

　　端华忍不住笑了笑：“你看我这样像妖像鬼吗？“

　　“不像。”少年摇着头，又冷着脸补充到，“倒是挺像那天上的神仙的。不过，天上的神仙不是住在天上吗，哪有住在岛上的，还是这么破的岛，连我那西城山都比不上。”

　　端华沉默了，盯着高大的门，许久都不答话。少年这时才看见，端华的脸上一片冷峻之色。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那门却悄无声息的打开了，原是端华挽手施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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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岛上怎么这么多养了这么多狐狸？”拢笙来了两天变发现这千凉岛不对劲了，完全就是个狐狸窝嘛，到处都是那毛茸茸的一团，有的还圆滚滚的肉球一样。

　　拢笙走到哪，哪都有那些狐狸的影子，白的、灰的、红的、黑的，公的、母的到处都是。他是莲花妖，自认高贵，哪能容忍这些骚里骚气的狐狸占了他的眼，没过两天天，便到处欺负这些圆滚滚的肉团。

　　譬如捏捏尾巴，踢两圈，或是干脆丢出去，总有些忘乎所以的意味。果然，不出两日，端阳便来找他：“你欺负这些笨狐狸做什么？”

　　“看见了烦。”拢笙仰着细长的脖子一脸高傲，面上还是冷冷的盯着端阳。

　　“可是我喜欢，”端阳淡淡道，“所以你以后别欺负它们。”

　　“凭什么？”拢笙冷哼一声，忽然，他瞪圆了眼睛，叫道，“莫非你是一只狐狸精？”

　　端阳听见那三个字，愣在那里，却猛地凶狠的威胁道：“你要是再说狐狸精，我就把你魂魄打散让你灰飞烟灭。”

　　“你！”拢笙哪见过这样子凶狠的嘴脸，立刻冷着脸飞了出去，出去前还不忘狠狠的踹了两脚那地上的黑狐狸。

　　“嗷嗷——”那黑狐狸痛的叫起来，在地上打滚，端阳看了一眼，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五百多年了。

　　千凉岛的天总是昏昏沉沉的，四处又都是雾气，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时辰，拢笙浑浑噩噩的走了许久，才发现已经偏离了那座属于端阳的主城。原来这里的路，并不都是笔直的，也可以走的弯弯曲曲的，只是这小路不像那大路一样，能一直无边无界，走了几步便到了头。这尽头的地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周围突兀的出现了一个很厚的结界，而且四面的妖气格外浓烈，熏得他一阵眩晕，他虽然也是妖，但贵在是并蒂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身上的妖气更是稀薄，而这里，比那些狐狸待得地方更为浑浊。拢笙正想着走近了看看，不远处却响起了端阳温和的声音：“拢笙，拢笙。”

　　他看着那个由远及近的白色身影，微微的扭过头去，一脸冷淡道：“你来找我，是要打散我魂魄还是要吸我精元让我灰飞烟灭。”

　　端阳已经走到他跟前，闻言呼吸一滞，低声道：“怎么会，方才是我说话过重了，不该威胁你，只是你确实不应该说这些。”

　　“那我该说些什么？”拢笙吊起眉梢，冷笑道。

　　“唉，随你罢。”望着这张熟悉的脸，端阳始终还是无法生起气来，毕竟当时若不是他——

　　见状，拢笙毫不客气的说了出来：“我要回西城山，这狐狸窝里我待不下去了。”

　　“你才来两天如何待不下去，”端阳轻声道，“况且你我的承诺还没完成，你不能走。”

　　“你——”拢笙咬着嘴唇道，“你既不肯告诉我是什么承诺，又不让我走，到底什么意思？”

　　“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的。”末了端阳仍然只留下这么含糊的一句话。

　　而拢笙，没有端阳的允许，自然是出不了这座怪岛的。

　　岛上除了狐狸和端阳，拢笙似乎就没见过别的东西，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香，那些狐狸总爱凑着他，踢也踢不走，端阳也觉得奇怪，莫非这是妖和妖之前的灵气互通？但其实那些狐狸连心智都没有，无法化形，怎么能成为妖呢。拢笙曾问过端阳，为什么他不帮助这些狐狸修炼出人形，毕竟不能修炼，连妖都不算，只能算动物吧。端阳却只是但笑不语，眼里还是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明白的”。

　　拢笙最不喜欢的就是那句，他若明白，还要问吗。

　　千凉岛的生活是单调的，乏味的，死气沉沉的，拢笙一面排斥，一面又觉得稀奇，大抵是没出过那西城山，没见过那十里长亭银装素裹的雪景，没见过那接天莲叶满池霞光的盛夏，也未见过漫天黄沙烟笼月影的壮观景象，予他而言，这混混沌沌飘渺之中的千凉岛足矣，而端阳却清清楚楚的明白，千凉岛不是他的归宿，拢笙只是个过客。

　　他又想起当年在拢笙的仙府芙蕖宫，拢笙仰着修长的脖颈，一脸孤傲冷漠的说：“好，我答应你。”那时拢笙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只黑亮清澈冷意斐然，幽深地探不到底，仿佛一汪深潭无法捉摸。

　　他激动得不知所措，正要道谢，那一袭青衫墨发的高傲上仙只是一脸漠然道：“我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半月过后，端阳不知从哪里带了一身伤回来，还带回了那句拢笙期盼已久的话，“时机已到，出岛吧。”

　　出岛那日，岛上的狐狸晃着毛茸茸的尾巴挂在拢笙身上不肯下去，拢笙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似有何物破土而出，他心中一震，依旧是扬着细长的眉毛，冷淡的说：“我不喜欢狐狸。”

　　那些狐狸瞬间满脸惶恐瞪着圆鼓鼓的眼睛一脸委屈的自行下去了。端华只是负手长身而立，高深莫测的说着句无关的话：“情爱一字，求而不得。”

　　“什么是情爱？”

　　没有人回答他，只留下拢笙满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