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放相思醒》芸馆

4、人世间人情淡薄 再见了，我

　　夏日里的夜晚从来都不会孤单，树干上不知道藏在何处的知了在没完没了的叫个不停，月光凉凉，所有人都进入梦乡。

　　漆黑的房间里，在床上翻来覆去丝毫没有睡意的陶四月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着什么，思来想去她还是悄声的掀开了被子，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门。她想去院子里坐坐，她想躺在院子里的那张摇椅上，她想一抬头就能看到星空中的星星，就像奶奶还在的时候那样。

　　没有走出客厅半步，客房里亮着的灯，她停住了脚步。她知道客房里的人是姑妈和爸爸，两个人自从那个女人走了后就一直呆在里面商量着什么。

　　陶四月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如此不坦荡的去偷听，可是只要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她都好奇，强烈的好奇，强烈到几近病态的好奇。

　　思想还在挣扎着，里面的声音却已经都传了出来：“我跟你说这次绝对是你甩开那个大包袱翻身的好机会，你这次可千万不能再感情用事了。”

　　“可是四月毕竟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能，哎……”

　　“够了，你把她扔到妈这一扔就是十几年，那个时候怎么不愧疚？现在舒兰既然想要会孩子你就给她，更何况她还会给你那么一笔可观的补偿费。你现在要是不狠一狠心做决定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姐，这次不一样啊。这次我如果就这样把孩子给了舒兰，我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孩子卖了啊！”

　　“瞎说什么！！舒兰是她妈，是她亲妈，怎么就是卖了！你老想着四月四月的，你自己家里的老婆儿子就不考虑了吗？你就是这点不好脾气太软！听我的，这次一定要听我的。”

　　陶四月在门外听得真切，只是她没有哭，却笑了起来。笑的肩膀都耸动起来，笑的她想停也停不下来，笑到感觉有两行亮晶晶的液体从眼框留下来。

　　悄声走到客厅垃圾桶旁，蹲下身将垃圾桶里的垃圾统统都到了出来，终于找到了那团已经被自己揉的皱巴巴的纸团。小心翼翼的展开，看着白纸上面的那一串数字，陶四月将纸片叠好放进了兜兜里。

　　“月月……我是，我是妈妈。”陶四月还记得下午她怀着矛盾的心情走到客厅，三个争执不下的大人都定定的看着她。那个穿着体面的女人率先从一旁的沙发上站了起来，面色激动地朝着四月迈了一步。

　　可是陶四月却向后退了一大步，她一脸惊慌的看着舒兰：她果然是我妈妈，你看啊我和她长得那么像。可是妈妈你为什么出现的这么晚，晚到我都觉得自己除了奶奶外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月月，月月我是妈妈，我是妈妈。”舒兰激动地伸出双手抱住陶四月，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一直一直抚摸着她的脑袋瓜。

　　陶四月就任由着她抱着自己，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凉冰冰的东西滑落到了自己的脖颈上，她能够感受到那个女人不断地用脸颊磨蹭着自己的脑袋，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微微的颤抖。

　　她想要用同样的力度回抱她，可是陶四月知道自己始终做不到，因为她心里还有恨，任何人都化解不开的恨。

　　“月月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妈妈，真的，很想你。”舒兰说话间已经充满呜咽。可是站在她面前的女儿始终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望着她。

　　她知道她的孩子一定受了不少委屈，看着她小小年纪就知道隐忍，这背后一定有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难过。一想到这些她就有说不出的难受，当年为了自己的一时冲动将自己的孩子置于如此困难的境地。

　　可是，如果时间重新倒流到从前，她也许还会这样做，她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就算是有后悔药也没用。所以不管怎样她只能对不起她的孩子，说到底她还是自私的。

　　中途不是没有想过回来接她，可是她实在是鼓不起这个勇气。在拐角的角落里看着四月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那眉眼间都是她自己的影子，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怕，怕会把孩子吓坏的。她还怕，怕孩子会恨她不认她，千万般的考虑最终还是放弃了。

　　陶四月最终还是挣开了舒兰的怀抱，尽管她很贪恋那个怀抱给她的温暖，而她此刻在这个艰难的时刻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

　　提起篮子，不再在意他们大人或疑惑或愤怒的眼光，兀自的走出院子，踏着山间长得淹没脚踝的草丛，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奶奶的墓地走去。

　　昔日喜欢用她温润手掌抚摸她脸庞的奶奶，已经化作土地的一部分，变成一座冰冷冷的墓碑，静悄悄的立在那里。

　　陶四月觉得这个五月里自己的眼泪完全不够用，生来为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难过的事情需要去经历。

　　头靠着墓碑上，微风阵阵吹得陶四月犯了困。想想就这样一觉睡过去其实也挺不错的，最好一觉睡过去不要醒。这样不用再装作自己很开心，不用再压抑自己的痛苦……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走向自己。

　　微风熏拂，陶四月不愿意睁开眼睛，但是空气中被风吹来的那熟悉的味道让她知道来得人是谁。尽管那张味道她只闻过一次，可是却怎么也不会忘记。

　　舒兰跟着四月来到山坡，她知道现在这孩子心里肯定正在做着激烈的挣扎。她很矛盾，她不想给四月的压力太大，但是她这次必须带她走。

　　“月月，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心疼。只是妈妈的一步路走错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让它继续错下去，可是现在妈妈想要带你走，妈妈想要把和你错过的时光全部双倍的补偿给你。这次我非带你走不可，现在奶奶才去世，我给你几天的时间做好先准备，一个星期之后妈妈来接你。”

　　舒兰说着将一张谢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轻轻的放进了四月的口袋。舒兰不知道的是她转身走后，她的女儿在墓前放声大哭。大人们的过错总是要由子女来偿还，这本身就不公平。

　　陶四月此刻蹲在垃圾桶旁盯着满地的纸屑发呆，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她回到房间开始思考着明天的决定。

　　天刚蒙蒙亮，陶四月就已经穿戴整齐出了门，她小跑着到了公共电话亭，拿出已经皱巴的纸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电话里一声又一声的‘嘟嘟嘟’让她的心都快要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那一声“喂……”字通过细细地电话线传到陶四月的耳朵里时，她的心这次重重的放下：自己最终还是有救的。

　　短短的几句话，陶四月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愣愣的放下电话，往回走格外仔细的看着这条熟悉的小路两旁的景色，生活了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离开了。挥别了，这五味杂陈的童年。

　　刚打开门，客厅里坐着的爸爸和姑姑就一直盯着刚刚踏进家门的她。

　　“你去哪了？”依旧是姑姑冷冰冰的声音，没关系反正都已经习惯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在听到了。

　　“哦，出去打了个电话。”从前的她对姑姑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因为她想讨好她，想让姑姑喜欢她。现在想想自己那个时候真是个傻逼，你为什么非要让一个陌生人喜欢你呢陶四月！

　　“怎么跟姑姑说话呢！让你上这么多年的学你就学到了这些？”对她一向少言寡语的爸爸此刻俨然一副家教严格的模样，看的让她想吐。

　　“爸爸，我现在还叫你一声爸爸。你的这些言辞还是说给那个我从没有见过面，过着小王子一般生活的弟弟吧。在我身上浪费口舌，实在没有必要。”陶四月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即将离开，想要绝地反击吧。

　　“你！！你怎么说话的，简直没有家教！”陶清被眼前这个孩子的言论深深的刺激到了。

　　陶四月听到家教这两个字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您觉得您有资格跟我提家教这两个字吗？您就说把我送出去能得到多少钱？看来您养个女儿还是没有白养，至少还能卖点钱不是吗？”想到昨晚听到的谈话，陶四月觉得果然真是人世间人情淡薄，亲情竟然如此廉价。

　　“陶清，你看吧我说什么，果然是养出了个白眼狼了吧。”一旁一直旁观的姑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弟弟。

　　“姑姑，你要记住，白眼狼也是一头狼，急了它她照样可以咬人。不劳您们费心了，我今天就走，正好你们也眼不见为净，对大家都好。”陶四月说出这句话心里爽快急了，什么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个时候心里畅快。

　　看着面前两个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陶四月像个胜利者一样大步流星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

　　再见了，我童年最后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