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未央》萧落弦

14、第十二章 却道海棠依旧

　　一转眼才发觉原来已经入秋了，后宫维持着难得的风平浪静，明妃将六宫的琐事处理地井井有条，不论是得宠的妃嫔，还是失宠的低位妃嫔，她都照拂有加，此举更得众人信服，于是明妃在后宫之中的地位愈来愈深。贞贵嫔安心养胎，我时常去看望她，她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每日大部分时候都在睡着，胎像倒是稳固。朱贵人用她的琴声点缀着后宫的长夜漫漫，即便是如今得幸于皇帝，她亦无半分傲气，依旧是谨小慎微的样子。而我在一点一滴地固宠，时而在明妃拿不定主意时在一旁说上两句、在贞贵嫔腹痛时陪伴着她、闲时便与朱贵人学筝，然而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御书房侍驾，但我始终记得——只做自己该做的，在墨轩头痛时为他轻轻揉捏太阳穴，绝不置喙国事。

　　然而终于有这么一日，一颗石子击水。墨轩宠幸了一名御前服侍的宫女陆氏，依例封了从八品更衣，分配到了明妃的景阳宫居住。其实若是平常的宫女倒也没什么了不得，偏生这陆氏是御前的人，最能拿准皇上的喜恶，这于我，的确是很不利的。

　　这一日在给皇后请安时，我见到了她。她上着一件桃粉色彩绣撒花比甲，下着一条同样颜色的刻丝笼月裙，梳堕马髻，插一支白玉发梳。那并不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只不过是中等姿色而已，然而她是很爱笑的，一笑起来梨涡深陷，为她添了几分甜美。

　　陆氏依例行了侍寝后三拜九叩的大礼，皇后教导过后，和蔼微笑道：“陆妹妹起来坐罢。”陆氏起身道：“谢皇后娘娘。”后坐到了左侧最后一个位置。毓婕妤乜斜一眼陆氏，蹙眉道：“今后要跟一个贱婢同为姐妹，想一想都觉着膈应。”

　　皇后沉声道：“陆更衣从今往后都是皇上的妃子了，过去的事情大家往后都不准提了，都晓得了么？”众人道了“是”，皇后又道：“不论你们是否喜欢陆更衣，都要顾及着皇上的感受，如是皇上生了气，只怕在座的没有一个能舒服。”

　　我微微觑了一眼陆更衣，见她只是一味地垂首听话，一派纯真的神情。我心下微感疑惑，若真是纯真的女子，又如何会得幸于皇帝？可见此人...绝不是这样简单，于是回宫以后对雁娘道：“去给我好生查一查这位陆更衣的背景，定要查的透彻一些。”

　　雁娘问道：“娘娘怀疑甚么？”

　　我抿一口清露道：“你不奇怪么？御前的宫女一向选的都是长相中等的这是规矩，为的就是不能勾引圣上，但陆更衣是如何以这样平凡的长相得幸于皇上的呢？再者，你瞧皇上多仔细她，我宫里出了沈氏的事情在后宫众人眼里自是不祥之地，皇上忌讳着这个，又因为毓婕妤性子不好，所以教陆氏住到了景阳宫。明妃姐妹一向不与人为敌，皇上此举，很是维护陆氏呢。”

　　雁娘听完我这一番话，深深福道：“奴婢知道了，奴婢定会好生查一查这位陆更衣的底细。”

　　次日至太后的颐安宫请安，太后上着一件青绿色掐花对襟绣松鹤延年的广袖上衫，下着一条绀蓝色刻丝长裙，以一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松松挽起发髻。半倚在贵妃长塌上，双目微合，见我来了便挥一挥手道：“坐到哀家身边来。”依言应了。

　　太后微笑道：“夏日里你宫里海棠树结的那果子很好，酸甜可口的，如今哀家也时常想着，只是入了秋，那海棠也凋零了罢？实在是可惜。”我道：“这并不难，夏天的时候阿妤曾命人摘了一些果子腌渍成蜜饯埋在海棠树下，想来再过一些日子便可食用了，到时阿妤拿来与太后吃罢。”

　　她点一点头，“你有心了。”我道：“这是应当的，太后对阿妤的恩德，阿妤时刻不敢忘。”

　　闲话一番过后，太后挥退了众人，只留下了近身服侍的和玉姑姑，我心下疑惑道：“太后可是有事要与阿妤说么？”

　　太后深深看我一眼道：“你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有些事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见太后说的这样郑重，颔首道：“太后请说罢。”她轻轻道：“陆更衣是哀家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

　　我惊诧，她继续道：“朱贵人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天真，她是庶女，自小看人白眼，所以她更懂得如何掌控人心，她表面拌出一副可怜相来，不就是为了教所有人都怜惜她么？她的心机太深了，你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哀家才教陆氏来分宠，你放心，陆氏一定会忠心于你的。”

　　我静静听完了，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太后，其实朱氏刚入宫时并未想过争宠啊，只是此次被人诬陷以后才想的自保而已...也许她没有太后所想的那样复杂罢？”

　　太后抬眼瞧了我一眼，浅笑道：“也许是罢，我也听说她被诬陷之时是你帮的她，哀家老了，许是眼花了也未可知。但如若此时不防，只怕真到有事了那一日，哀家也护不得你。”

　　我福身道：“太后为阿妤思虑周全，阿妤必当感念太后恩德。”她摇头，“不要和我说这样的套话，入宫这些日子，我只召见过皇后两回，深知此人之不简单。阿妤，此事你做得对，也要记得，永远不要和皇后为伍。”我点头，“阿妤知道。”

　　晚间，雁娘服侍我更衣洗漱毕便扶了我上榻就寝，半跪着替我脱了鞋子，我道：“雁娘，陆氏不必再查了。”雁娘吃惊看我：“陆氏那般可疑，怎就不查了呢？”我钻进了被子里，“陆氏是太后的人。”于是把今日在颐安宫的话给她说了一遍，她听后静了半晌道：“如此，太后实在是对主子极好的。只是...难道真如太后所说，朱贵人...”她迟疑着不再说下去。

　　我摇一摇头，“我不知道，日久见人心罢，总会瞧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