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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剑声沥沥 ...

  •   二十七,剑声沥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血一样的残阳像是一道深深的天堑一般横在仿佛秋色荷塘一般天际上。宛若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用力地在划了下去。

      傍晚的风一改以往的柔情缱绻,也变得凌厉了一起来,毫不留情的肆虐地周围的一切。那些小花小草,一朵朵娇艳粉嫩,一片片苍翠欲滴,现下毫不留情地暴露在夜风之下,无处可藏。

      伴随着“吱呀”一声,晚风推开了木质的窗棂,一下子进了那被层层叠叠的纯白霞草包围的小屋子。里头清新素雅,却万籁俱寂,像是一个沉湎多年毫无生气的的地方。

      季影苍的发丝被微风吹起,他确实不敢相信为何方才买药回来,箖儿便消失不见了。他一直跑着,装药的袋子沾满了他指尖的微热。风吹树叶沙沙如雨,他又慌张又害怕,看着这空荡荡的一大片霞草,心好似被刀子剐了一大片,淅淅沥沥地淌着血。连带着呼吸都都夹杂了慌乱意味。

      “箖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深吸一口凉气,他感觉这么久要支撑不住了。原本自己亲手将箖儿送出去自己都能表现的如此冷漠,现下着一次分离,当真是渗到骨子里的恐惧。他才发现自己那么害怕箖儿消失,害怕她淡出自己的生活,害怕再也见不到她,害怕有一天会想不起来,原来那些美好的如同梦中仙境一般的日子。

      他瞧着这苍茫一片的天空,灰暗纷乱,一片片连绵暗旋的黑云晕开了天际,好似一滴浓墨,一下子滴入了一池久无波澜的死水。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么渺小,你瞧啊,这红尘那么远那么大,箖儿,你究竟在哪里?我究竟该去哪里找你?

      发间的纯色发带被风吹到了脸颊边上,他抬眼看到看到映入眼帘的一片雪白,仿佛看到了细细小雪中一个在银装素裹的虬枝下与他嬉笑打闹的少女。那时那个女孩的笑那么可爱,那毫无杂质的剔透眼眸,在清浅的阳光下,灿烂胜过繁星天河,干净好似山峰白雪,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美的那样碾碎柔肠。

      他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除了恐惧与悲恸,忽然间想到……我可以找到她!那个方法一瞬出现在脑中,他倏地有些犹豫,但不过片余便下定了决心。若是注定下半生我只得茕茕孑立,踽踽独行,那这剩下的日子不要也罢!

      他瞧着灰白的天空,暗叹道,雨要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身上一直以来贴身带着的一枚玉佩,还好。这枚玉佩雕刻十分细致,若是放在阳光底下看,透过清澈剔透的碧色还能瞧见奶白色的纹路。因为一直贴身摆着,上面沾满了他身上的气息和他身体的温度,摸上去是温热的却带着几丝清凉的感觉。

      也罢,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他走了几段路到了埋葬青儿的地方,心有些凉,有些冷。是他生下来便晦气么?好似一个个与他有关的人最后都可悲又潦倒。自幼母亲被杀害,那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流落在外,好在白家人好心收养了他,可他们一家却惨遭灭门,他无能为力的时候,希望自己最爱的箖儿能够过的好,却不知现下落得如此下场。他最后瞧了一眼埋葬青儿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所有的负荷。

      晚风扫过地上几片破败的枯叶。一滴细小的雨丝落了下来,在枯叶上晕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点,渐渐地,细细密密的雨越下越多,越来越急,最后只能在一片氤氲朦胧的雨帘中,把周边景致模模糊糊地看出个轮廓。

      雨水匝地轻响,窸窸窣窣地落在草丛间。

      ……

      白青箖走了好久。现下早已夜深人静了,这条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银白的月光好似碎银一般洒了下来,像是一下子到了冬日里,瀌瀌细雪飘落满城的样子。

      街道上很空旷,没有一丝亮起光,唯一照亮她眼前的,只有那泠泠月色好似块明镜一般高高悬挂在空中。

      她抬眸看着寂静的月色,长长睫毛下宛若水墨晕染过的眸子上也好似铺上了一层银白的薄纱。她想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她觉着,她不再可能见到他了,也许最好的选择便是现在这样吧。

      她若是季影苍不能报仇,也罢,她自己来。经历了这么多,感觉痛了也累了。她睫毛轻颤,垂了眼帘,影苍哥哥,你说我爱你这么多年。她嘴角微挑只是轻轻哂笑,从今天起我终于要摆脱你了,不再爱你了。

      她一个人痴笑地走在街上傻傻的流泪,霎时忽然有些后悔,不过……林涣目应该已经告诉他了,她已经死了,不再有白青箖了。她痴痴傻傻地笑着哭着,只是感觉心里很难受,从今天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了,再没有人依靠了。

      到了三更的时候,白青箖才走到走到她要到的地方。天空黑的好似一个空空的大洞,只有几颗寥落的星星还闪着微弱的光芒。现下这一片地方是住着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人,甚至她看到许多人都是官府通缉的罪犯。

      她也是曾经听别人传过关于这一带的,她迷迷糊糊转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地方。在这倒是好多人这回还未睡觉,有的缺胳膊少腿的男人,正靠在路边喝着酒,看见路过的白青箖,一下子睁了眼“……这丫头……”方才说几个字,想朝白青箖这儿走过来,没想到脚底一个趔趄摔了一跤,手中的酒也洒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她暖黄色的裙摆上。

      白青箖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回躲了躲,黑暗中只有微弱的烛火照亮方寸之地,她看不清这些人的样子,只是暗暗心惊。

      她勉强给自己鼓鼓劲,大着胆子往前走,她走几步看见有几个人才此处练武。

      凌厉的剑锋使她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地看着。没有人理她,就连她主动上前问话,也只能听到短短几个冷冰冰的字。

      她有些绝望地靠着墙角,她只希望有一个人能这个时候帮帮她,只要能教会她武功,待她报完仇必当涌泉相报。反正这条命也不要了,唯一的奢望,便是自己的死能有些价值能报仇,能死的瞑目。

      她转了一圈都无果,一个人回到原地在墙角蜷缩着,感受的冰凉的地砖墙瓦的刺骨寒意,一点点的钻入骨髓,冷的全身颤栗。

      正当白青箖带着点点困意准备蜷缩在这墙角睡着时,一个男子从一旁走了过来。男子身上很脏,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也满是污渍,一看就是好多天都没换的样子。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乱七八糟的搭在脸上,一张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也有三四十岁的样子了,却邋里邋遢的看到就惹人厌恶。更甚他身上浑身酒气,只要稍微一靠近便能闻到这一股刺鼻的味道。

      白青箖一怔,味道这味道下意识地一皱眉,往边上缩了缩,不敢靠近。谁知那男子却离她更近,直截了当地跑到了她边上坐下,拿着酒壶又灌了一大口。

      白青箖看他脏兮兮好几天没洗澡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下了正打算起身离开,却忽然被叫住了。

      “小姑娘上哪去啊?”

      他的声音在夜晚中是那么清晰,透着幢幢烛火,白青箖看清了他满是污渍的脸。他的声音好似几百年都没有开口过一般,透着生涩又极其沙哑,在结尾又添了三分轻佻哂笑的意味。恰是着声音,让她听得万分难受,一双清秀的眉毛微微一皱假装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提着裙摆便走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男子又开口了,还是一样的难听的声音,在深沉浓厚的灰暗天际下,他挑起唇角对着立刻的白青箖说道。他目光缓缓落在她那暖黄色的裙摆上,落在她绢丝泼墨的长发上,落在她白瓷一般的手臂上。

      她一怔,回过头来看着地上坐着的那个男子。天空的一轮浅浅新月与浮影闪烁的烛火把视线照的明亮,她的目光落尽他眼底,看着他那漆黑的瞳仁。

      男子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地招招手道,“你过来你过来。”

      白青箖不知到底该不该依言过去,在原地踟蹰不前半天,最后还是上前去了。她不知如何是好,看着那人叫她过来后又掏出酒壶开始往嘴里灌,酒灌的整个衣衫的前襟都湿透了也不管。

      “你要学武功?”

      他过了许久才从嘴边吐出五个字,五个字在浓厚的夜幕中缓缓散去。

      他歪了歪头,瞧一眼白青箖蜷缩在墙角的样子,嘴角溢出一丝笑,眸子上染上了一丝淫。秽的目光,他嘴角含笑道:“我也不用你付什么代价了,教你武功帮你报仇……嗯……是要报仇吧你……哈哈哈哈哈,小小年纪这般苦命,但是……对你来说,为了这些,以身相许也不算什么吧。”

      她微微一怔,有些踌躇,转念一想她惨然一笑道:“无妨。”

      男子把酒壶放下看着她的脸,仿佛有些迫不及待,看着她暖黄色长袖下藏匿的小手。在黑暗中,夜风像是枯黄的树叶萧瑟的吹着。他一把抓取她的手瞧着她削葱般的玉指,忽然在一栋栋砖瓦小楼窗棂上稀薄的窗纸中透出的微微亮光看清了她的手。

      他下意识地一皱眉,“你右手是废的?”

      白青箖被他一张嘴就是呛鼻的酒气熏的难受,他一提忽然想起自己先前错杀青儿后,拿剪刀划伤了自己的手。原来……已经废了啊。她怅然道,这么多时日一直没有注意到。砖瓦小楼中透出的幢幢烛光像是金芒一样染上了她微颤的睫毛,她抬眸长叹,“嗯……这只手犯下过无法挽回的罪孽。”

      男子仿佛霎时一下子明白了一般,提唇冷笑,“杀人了?我懒得问你要报什么仇,不过既然你杀过人那就好办……”

      “我没有!”白青箖倏地全身一震,喊了出声。三个字仿佛要穿透厚重又没有边缘的天际,把那男子吓了一跳。她身上打着冷战,双唇颤抖,霎时间脑海中全是青儿,全是。她能看见青儿活着时天真无邪的笑,就像她原来那样,她能看见她明亮好似满天繁星的眸子,她也能看到她绝望的求救却说不出话,看见她洁白没有一丝瑕疵的脖子,慢慢的,一点点的,汩汩流出像是蜿蜒小蛇一般的鲜血。

      “我没有……”她喃喃自语般又说了一般,只是这次声音弱了许多,轻柔的好似冬日的瀌瀌细雪,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舞。

      “啧,”男子有些不屑地撇撇嘴,“得了你,反正你报仇不也是要杀人。容我问一句啊,你到底要杀谁啊?你要是要杀皇帝我可帮不了你。”

      “不是……”她怔了怔,说道。

      “呼,”男子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然后提唇冷笑,“那就交易成功了,来吧。”他颔首看着她,眼神轻佻地哂笑道。

      白青箖无言,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好似忽然在他身后看见一个人影,她一晃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影苍哥哥,险些叫出声,定神一看却发现是自己看错了。无谓地笑了笑,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澹然道:“只要你信守承诺便好,我定会尽到一个妻子的本分。”

      “哦?”男子轻笑一声,“我自然会教好你的。跟我走吧”

      说着又从腰间拿出那个老是喝来喝去的酒壶,往嘴里最后灌了一口。挥挥手示意白青箖跟上然后顺着这条长街走了下去。

      月亮的光好似比平时要暗些,显得天空更是黑暗的无边无际。在广阔无边的天际下,两人的身影看上去那么渺小,仿佛要看不到。

      三年后。

      时光静静地淌过,好似没有味道的水,从指缝之间滑落。白青箖束起长发,静静坐在这条街的台阶边上。

      她腰间放着一把剑。她垂了眼帘,瞥了一眼这把做工有些粗糙的长剑,左手指尖轻轻滑过剑柄,在上面残留了片余的温热。相比最早的单纯,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到后来痛苦又绝望,现下却已经澹然了。一双眼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她身边走来一名男子,那男人依旧一身酒气,晕乎乎地就坐下了。现下正是午时,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际的中央,烧的大地一片滚烫。那男子醉的无边,几乎分不清昼夜,看见白青箖坐在那儿,哑着嗓子说道:“去……我饿了,给我做点饭……”

      “你方才已经用过了。”白青箖淡淡道,睫毛轻颤。

      男子一巴掌扇了上来,吼道:“我叫你去!”

      她白皙的脸上落下一道红痕,她却唇角微挑,“已经在桌上了,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说罢,便起身离开。她瞧着周围苍翠的树荫,漏下的铜钱一样的光斑,恍惚间有点想回去看看。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不愿再回到原先自己的府邸,自己原先住的那一条繁华的街道。

      恍惚间想起竟已过去距自己离开,已经过去三年了。细数这一千多天的日子,每日早上卯时便要起来练习也算是艰苦。她手指轻轻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本该早就有孕的,只是她偷偷自己喝着药。还是有一次不小心怀上了,她自己一个人兀自跑去一个偏僻的地方,买了些便宜的汤药,将孩子流掉了。

      每次目光落在那些生机勃勃,苍翠欲滴的草地上,她仿佛都能想起那夜她那难言的痛苦,在草地上的那斑斑血迹。

      她拿着一条纯色的面纱,将自己的脸蒙了起来。想了想,却又将面纱摘掉了。怕是没有人会记得我吧,不带也罢。

      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府邸去看看,却不再想去那个遍地霞草的小屋子。这么久了,她不愿意回去,还是怕。害怕会遇到季影苍,害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赶快和他逃走,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是她不行,她想起瓢泼大雨的那一天,看着自己家破人亡的时候,她就控制不住。她想杀了他们。

      此生唯一剩下的愿望,便是不知在何处的爹娘能够安好,影苍哥哥能够安好。别的她也都不求了。

      白青箖抬起头来,看着映入眼帘的一切。这里没有变,原来卖糖葫芦的地方还在卖,只是原来的老大爷现在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她想去看看白府,那一片已经荒无人烟。

      破旧的大门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可是这里的一切却像是尘封了一万年一般。她忽然有点想哭,可是无奈悲凉地一笑,也只是哭不出来了。

      这么大的地方,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她瞧着窗子上头厚厚的一层灰,透过灰尘,看到昏暗的室内。她好像看到了她的房间,原本收拾的雅致干净的小房间现下已经要认不出了。

      后院中间的那颗红叶树依旧旺盛,鲜艳好看。她走了过去,静静的坐着树下,抚摸着树干沧桑的纹路。这么久了,只是物是人非,君已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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