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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前月下夜半 风月却似恍然(3) 两人四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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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光阴似是停滞了一般。
一个微怔,不知这猝不及防的话语是何用意,因着这认真而坚定的语气,与她对人对事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素来体恤万分的风格,一直知道她是有故事的,却不知道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境遇,是深是浅,是好是坏,该不该去试探,该不该顺势表白心迹。
另一个,还带着“青楼女子就是青楼女子”的绕梁余音,思绪万千,是啊,这话似曾相识呢。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经历多少牵绊,辗转几道城垣,这嘶吼仿佛还没有散去,让她不由得心底一震。说这话的是个素有骨气和文采的青年才俊,那一年他得中了科考的头名状元,文采迤逦,针砭时弊,名震京华,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大概是悲恸吧。这些年这声音在她心底无时无刻不在响起。青楼里乌七八糟的事儿多了,却不及这纷杂尘世半分。青楼里两面三刀的人多了,却不及所信之人伤人半分。这些年所遇到的见过的了却的未了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得让人不知从何说起。即使是再不明所以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在这种时候,也知道面对着别人的痴心一片,将过往的所有愁绪和盘托出是不对的。这一点她一直都无比坚定。
少顷,她抬头望着他,未料他也同时开口,
——“都过去了。”
听得这话音,他眼里瞬间闪起一丝亮光,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只听她半倚在他膝上,幽幽叹了叹气,缩进他的双臂,目光却也不敢与他直视,斜斜地看着一旁深深院落,说了几个字,“夜风凉。”
他笑盈盈地抱紧了她,不加否认地“嗯”了一声,差点轻声笑了出来。
老实说,他才不管她过去怎样,别人风言风语如何,府里的幕僚们三天两头就拿这事儿来烦他,来来回回无非那几句来历不明,有伤名誉。他心里知道这样一个女子不可能是没有故事的,他那么明白地知道这样的女子是可遇不可求的,那日书肆深处初见,他远远地看她映入眼中,看她考究的模样,从容优雅的风韵,他就觉得整颗心被攫夺去了,她越神秘,他越着迷。至少他明明确确地感受到,这个女人是对他无所求的。她行事太过得体,以至于这些年月里,他都丝毫感觉不到自己付出过什么。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发狂。
不过此刻她愿意让他抱着她,他便觉得至少此刻她是属于他的。他苦心孤诣将她请来,可谓费尽心机。前些日子因为几句玩笑话,他说恩威并济就是要疾言厉色威严施于人前,日后才会言听计从,她说他行事素来太过倚仗法典,又常常不顾情面,滥用重刑,虽说是私底下聊起来,他碍于颜面,又向来觉得自己处事得当,这样的指责自然是不认的,一时言语激烈,几句话下来,她见与他言辞不和,便拂袖而去,还将他送去的南方呈上来的珍品苏绣统统送了回去。而今折腾这么一遭冷静下来,知道她是为了顾全他的名声,他倒觉得她认真起来十分可爱。
夏夜的月亮悄然移去树梢的另一头,夜渐渐深了。她倾倒在他的怀中,清淡温润的女香浸染了整个怀抱,两人涔涔的汗水交织在一起,一动一静,气息幽幽转转,他忍不住靠近她的耳边,嘴唇轻轻地凑上了她的耳垂,见她没有抗拒,就顺势滑到颔下,在她的颈部摩挲着。温香满怀,她双肩微微抖动,面带娇羞地看着他。少顷,他渐渐觉察到有什么不妥,抬眼问她是否乏了。见她拘谨地点点头,便一把打横将她抱起来,向厢房深处走去。
几步开外的侍婢们见此光景,走上前去将厢房的烛火点亮,还掩了几扇窗,床榻之上,自是一片光洁,待二人进入安置好,便退将出去,合上门。独留二人与这旖旎夏夜迷离的情欲温柔静默相待。
一夜春色匆匆过。东方既白。
燕王府东厢似有烛光和声响,窸窣的响声过后,屋内走出那位妇人。似是娴熟地理理衣衫发髻,伴着微弱的晨曦走上庭前,院落一旁早已守候多时的晓镜挑过一盏灯来,主仆二人便往王府外走去。既入前厅,王府大开,正门内走入一名手持公文着锦鸡袍服的官员,虽步履笃定,英气外露,却面露憔悴,仿佛一夜未睡,后面跟着两个小厮,似有急事入府。
二人匆匆打了照面,月儿首先颔首,微微行了个礼,道了一声,“藩台大人早安。”
这位大人见她如此,仿佛也见怪不怪了,轻声哼笑,似是嘲弄地说道,“本官该说李夫人早,还是王妃娘娘早。”身居高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人说起这样的话来尤显讥讽。这个中滋味,分明要细细体味才能了解。
只见她也笑了起来,字字有力地说,“刘大人见笑,妾身给您行礼诚是顾全王爷的颜面,不求您顾念往日情分,也无须您记挂妾身今时今日是何名分。”
“这不图名分说的好,不知是你不求,还是你那骨子里水性杨花顾不上求。这夜色匆匆,天还未亮,瓜田李下,莫让人辱了王爷的颜面就好。燕城一地,王府几院,王爷的颜面,还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来顾全。先正正衣冠,莫让街头巷尾都将你这副模样看去了,就是王府之福了。”想来这位刘大人,到底是知道她的底细的。
“藩台大人教训的是,妾身记住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如何从床榻之上偷得几副鸳鸯枕,如何在夜色之下逃遁,大人才是个中翘楚,妾身还要向大人讨教才是。大人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过去的一切已如云烟,妾身却历历在目。怕只怕大人‘欲将幽恨寄青·楼,争奈无情江水不西流’。”知道底细没什么,怕你知道的不够多才是真的吧。说完这些,她又施施身子,行了个礼,“大人公务要紧,妾身不打搅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转而向王府外走去。
晨曦微露,朝霞即将洒满这位锦鸡袍服的承宣布政使刘连唐刘大人,此刻,他的面庞,一如这暧昧不清的天色,也如这不明所以的朝中乱象,难辨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