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下妃子》朱恩齐

1、花前月下夜半 风月却似恍然（1） 北地燕

　　北地燕城。暮夏时分。月上柳梢。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王爷把怡红院的姑娘都带到府里来了。莺莺燕燕喝得醉醺醺得倒成一团，这大夏天儿的，眼瞅着身上就没穿几件衣服，我都瞧见她们肚兜上的绣花了，还是苏绣呢。这在咱们这儿可真是稀罕物呐。”说这话的是燕王府里的小丫鬟倩云，急匆匆地仿佛王府着了火一般，上了阁楼，一把推开了锁月阁上的中门就说了这番话，连个礼都没行，额头上汗珠儿快落下来了也不记得用帕子去拭。
　　阁楼之上只见一妇人在里屋内正对镜卸妆，似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侍女侧身立在一旁，却也不慌不忙，这妇人有些倦了，本就打算就寝，侍女见她仿佛压根不想搭话，便缓缓回过头来，见倩女站在门口未曾近前，就开口说道，“倩云呐，先坐坐，让我给你倒杯茶，夫人倦了，刚要卸妆就寝呢，王府的事儿劳你们几位姐姐费心了，这大夏天的，我们夫人身子不爽，明日等王爷睡饱了酒醒了再去王府探望王爷”，话语间平静如常，抬手将夫人的发饰锁进妆奁，又轻飘飘地走过来外间，从桌上拿起茶壶给她斟了半杯清茶，还不忘加上一句，“天儿也不早了，我们夫人去王府只怕会引人闲话，对我们夫人的清白和王爷的清誉都不见得有多好。”
　　倩云接过杯子，急急地喝了一口，听罢更加着急了，“清誉？等王爷把怡红院的姑娘带回府这事儿传遍整个燕城，最好再传到邺城皇上的耳朵里，咱们王爷还能有什么清誉？眼下王府里都在窃窃私语，王爷向来都顾大局识大体，行事素有筹谋，万万不会如此随性，今儿不知怎么，怕是喝多了，居然不管不顾起来，这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夫人您能劝住他了。”
　　一旁的侍女眉色一变，刚要反驳她什么，只听闺房深处的妇人淡淡地唤她，“晓镜，过来帮我梳妆，我们去王府走一趟。”言语间兀自打开妆奁开始梳妆，轻轻静静地，不知她究竟是喜是悲，大抵是人经历些年纪，行事就越发深邃得让人摸不着情绪。
　　倩云才不管这些，总之她来意达到了，喜笑颜开地，“还是夫人顾全大局，我们王爷有您这样的红颜知己真不知道是哪里修来的福气。”自顾自地在外间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又拿了另一个杯子，倒来倒去，过一会儿又歪着头看晓镜为夫人梳妆的动作，似是入了迷。
　　那妇人还是不做声，静静地梳妆，偶有知了鸣叫，少倾，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问道，“前些日子王爷送来的几件织品，让我送回去的，是苏绣吧。”未及倩云说什么，又添了一句，“你说王爷行事素有筹谋，这次是筹谋规划多久了才舍得让你来我这儿演这场戏的。”
　　倩云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问，原本挺机灵的丫头瞬间局促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哪里有什么筹谋，都是随性着来的，哎呀，咱们王爷雷厉风行的，想起什么便就去做，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整个燕城数他最大，谁能管得了他喝花酒啊。”
　　“是啊，好一个有魄力的王爷呀。”夫人抬手摸了摸刚插好的发饰，扭过头来朝她打趣。
　　“夫人，您看您啊，这话怎么说的，咱们王爷还不是听夫人的。”倩云怯怯地看着她，生怕说错了什么，言语之间带着几分水灵，几分机灵，另外还有几分谄媚似的小聪明。这恐怕也透着为什么王府十二大丫鬟，她年纪最小，却偏偏遣她来请这位夫人的原因吧。
　　夫人缓缓起身，向她走来，步履间水波不兴，清风不鸣，四平八稳，仪态万方。月光映照在她的两鬓和圆润的额头上，渐渐能看清她清秀而不显轻浮的眉目，眼角有几丝细纹，却也掩盖不住她盛极却又淡然的气质，清贵或是清雅，这些词放在她身上都显得太过清淡了，说庄重又显得太过严肃，总而言之这位夫人实在是一个精致的妇人，举手投足却不矫揉造作，也没什么架子和排场，一动一静，就在让人想与之亲近却又敬重之间。
　　一旁的晓镜向窗外探了探身子，转而说道，“轿子都备好了，夫人可以下楼了。”
　　未及答话，倩云已经忙不迭地解释起来，“这大半夜的，怕夫人找不到轿子，我从王府里出来就顺道带着了，只待夫人移步。”这解释越发显得多余，即便没有什么，也仿佛谋划好了一般。可事到如今，若不到王府去看看，只怕今夜就不得安宁了。王爷啊王爷，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老成持重如你，怎么会将怡红院的姑娘带回王府呢。这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叫人如何去捉摸。
　　移步下楼，再到入轿，入王府，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其间行至半道，不忘叮嘱不要从正门入府，恐引人注目，毕竟无名无分的妇道人家，还是小心谨慎的好。殊不知这偌大的燕城，有多少耳目盯着这王府的动静，举手投足，都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漆黑月夜，都仿佛是青天白日一般。且不说当今朝局乱象，但是这流言蜚语言之凿凿，就足够让人不知何以自处。
　　既入王府，这主仆一行人就直奔王爷住的东厢去了，自王府的淑妃娘娘仙去以后，东厢就只王爷一个人住着，王府之中再无其他主事的娘娘，大小事儿都是跟随王爷多年的大丫鬟打点着，倩云只是这之中略显稚嫩的一员，比起其他几位的待人老道，处事婉转，尚显机灵有余，圆滑不足。一路上免不了嗅到脂粉味儿，夫人略皱了皱眉，待到了王府深处，王爷的寓所下，还未踏足便已耳闻莺莺燕燕的咿咿呀呀，和着夏夜里的蝉鸣，声声叫得让人心烦意乱。倏地蝉声停了，月儿静了，这莲步轻移，经过了长廊，又穿过了花园，不由得气息微喘，映着幽幽夜色引人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