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放南山》霜舞白亚

3、三

　　远远地，还没走到马三家老赵就发觉不对劲了。香河村是沿着香木河临水而建的，在香木河周围带出一条狭长的居住地，房子连着房子，修建的颇为密集。香木河对岸是连片的花田，春夏时节美得不像话，风一动就有甜腻的花香吹来，整个香河村都被这种气味包裹。花田由来已久，这也是香木河和香河村名字的由来。

　　往常老赵从村头走过来，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一派祥和气息，村民们看到他都会跟他打个招呼，聊上一两句。可是这次老赵抱着马小六一路上都没怎么看到人，按理说这时候大家都从县城回来了才对。怎么没看见几个人呢？

　　老赵一边走，一边让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小孩子回自己家去，走到黄家小丫头春燕家的时候她娘推开院门走了出来，看起来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正要往哪儿赶。

　　老赵连忙喊住她，春燕娘这才抬起头看到了老赵，“是赵师傅啊。哎哟，小六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抱着他啊？这小子又闯祸了是不是？”然后她又看到了自家女儿，伸手就在春燕胳膊上拍了一下，“你个死丫头，叫你在家好好晒种子你不干，乱跑个什么劲！”

　　春燕“哼”了一声，争辩说：“我早就把种子晒上了，我没偷懒！”说完就跑进去了。老赵看着春燕娘问她：“黄家嫂子，这是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一路过来都没看到几个人啊？”

　　春燕娘叹口气，和老赵边走边说：“是出事了，韩大爷家今早上不是要去交马吗，结果半路上走到鹰子岭那里就被山贼给抢了，可不是乱套了吗？韩大爷哪能看着马被抢走啊，就和那些山贼打起来，可他一个老人家那里打得过。结果脑袋上被人敲了个大窟窿，抬到县里去找大夫，大夫说不成了，抬回家准备后事吧。唉，谁想得到会出这档子事呢？”

　　老赵听得直皱眉，香河村这片地界一向治安很好，他到这三年了都没听说过这附近有山贼土匪什么的，怎么今天就出现了呢？还是抢劫官马的山贼，老赵不由得把他们和凌御风联系起来，说不定抢马的那批人就是凌御风那一批人。

　　但转念一想老赵又觉得不对，凌御风一看就是落单的模样，他的同伙应该已经走远了。夏国的人偷偷潜入卫国，他们的目的老赵不去想，但从光潜入这点看他们就该低调行事才对，绝不会去抢马。毕竟抢掠官马是重罪，他们那伙人是绝不想被官府盯上的。

　　春燕娘继续说：“韩大爷家的人赶去县城就去报官了，听说县老爷对这事很重视，还派了衙役叫韩家老大把他们带去鹰子岭看看。”春燕娘说到这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太平了这几年，可别再闹起来就好，咱们老百姓啊，就图个安稳日子。”

　　“对了，小六这是怎么了，赵师傅你给我说说。”春燕娘问。

　　“从树上摔下来了。好在不碍事，只是脚扭了而已。我已经给他抹过药酒了，他在床上躺几天别乱动就行了。”

　　“哎呀，马三家的腿今天在鹰子岭也被砍啦！”春燕娘眉毛拧得都皱成一团了，“马三今天和韩大爷家一起走的，他腿上也被砍了一刀。小六他娘在医馆里看到马三差点哭背气过去。要不是我们这些女人先坐马车走了，只怕在鹰子岭那儿也要遭殃。”

　　春燕娘一脸后怕的表情，说的时候直拍胸口。小六一听到这个在老赵怀里呆不住了，他挣扎着要下地，嘴里说着：“我要找我爹！你放我下来！我要找我爹和我娘！”

　　老赵把他抱紧了，说：“没事儿，我这就带你去找你爹。”春燕娘说：“这会儿全村人都在韩大爷家呢，小六的爹娘也在那里，咱们直接去那儿吧。”

　　到了韩大爷一看，院子里和屋子里都挤满了人，连老村长也被请了过来，在院里的一条长板凳上坐着，拄着拐杖。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站着的各家汉子和媳妇，韩家的几个儿媳妇忙进忙出的，给众人端水，还得忙着安慰哭成泪人的老太太。

　　马三和小六娘坐在角落里，老赵还没看到他们小六就看到了，他嚷嚷着要过去。老赵把他抱过去小心的放到地上，脚刚一落地他就扑到他娘怀里去了。

　　小六娘看到小六红肿的脚踝以后又掉了眼泪，搂着小六说：“这是遭了邪么？家里一大一小都伤了腿，老天爷呀。。。”

　　马三很是不待见他媳妇这哭哭啼啼的性格，不耐烦的冲他媳妇说：“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你别哭了，要哭给我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媳妇委委屈屈的收了眼泪，小声说：“改明儿请个婆子烧几柱香，去去晦气也行。”马三不再说什么，转而和老赵谈起来，“老赵啊，这回可是真出大事了。”

　　老赵点点头，说：“来的时候春燕娘都和我说过了。”马三摸了摸腿上的伤口，他伤的是左小腿，看起来不太严重，应该是皮肉伤，修养一阵子也就好了。

　　老赵问马三：“村长怎么也来了？还有怎么全村人都来了啊，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宣布？”马三回答说：“韩家大爷怕是不行了，今晚就要走。他们家现在都乱了，村长特意来坐镇，安慰他们家一下。好像还要说点什么吧，家家户户都来了，村长也让李学武去找你了，你路上碰见他没？”

　　老赵呼吸一滞，心也稍微提了起来，说：“没看见，他可能抄近路去我家了。对了，他什么时候去的？”

　　马三说：“去了有一会儿吧，要是抄近路的话这会儿也该回来了。你放心，你家没人的话他很快就过来了。”可老赵却放不下心，万一李学武看到了凌御风怎么办？

　　这时候村长咳嗽两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等着村长说话。村长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以后就说：“今天发生在鹰子岭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到这儿来呢，就是给大伙找个主心骨，大家都别慌，皇帝他老人家的福泽庇护着我们呢。香河村是块福地，太平了好几年了，那些天杀的山贼自有衙门出面收拾。大家伙都别慌，只不过还是得小心为上，这些天天黑了就早点回家，把马早早的赶回来，放马也别去太远的地方，花田也不要连夜收拾了，小心为上。”

　　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一口，润润嗓子，村长接着说：“下次赶集的时候就别去鹰子岭了，绕过去，走马家坪那里去县城，远是远了点，可是安全，走的是官道。大伙同意吗？”大伙都点头，老赵也点了点头，没什么不同意的。

　　“除了多加小心以外，咱们平日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为了几个山贼弄得人人自危，乱了套路。”村长说到这停了下来，看着老赵说：“赵师傅啊，你离村子远，这一阵怕是不太平，要不干脆搬家算了，村里面也不是没有空房子。”

　　老赵连忙摇头拒绝了，“有劳您挂心了，村长。不过我那里离村子也不远，而且我一穷二白的，哪有山贼来抢我啊，我就不搬了，那屋子我也呆习惯了，突然说要搬还是不适应呢。”

　　“那好吧，随你便就是。不过你住得远，要更加小心才是。”村长见老赵不愿意也不勉强他，嘱咐几句后就说别的事去了。

　　等村长说完的时候，天色已暗，暮色正浓，大家伙对韩家众人安慰几句后也就相继散开了。老赵在散会的时候看到了李学武，从他脸上没看出有异常，老赵松了一口气，加快步子往回走。

　　回去一看，凌御风坐在门槛上，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支着下巴。见老赵回来他就说：“老赵，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死了。”老赵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知道了，等我把这些收拾了就去做饭。”

　　“我想吃鱼，我看见你养在木盆里的那条鱼了。”凌御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还眼巴巴的看着老赵。

　　老赵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说：“你这小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跟我一点都不见外啊，还想吃什么就说什么，你又不是我祖宗。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别得寸进尺，记住没？”

　　凌御风点点头，又说：“天都快黑的看不见了，我觉得你还是先去做饭吧，吃完饭再收拾你的木头也来得及。”

　　“。。。行。这就给你做饭去，你别再唠叨了好不好？”老赵再次感叹一声，扔下手里的几把凿子去厨房了。他现在倒宁愿这小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好过他这副唠唠叨叨的样子。

　　由于时间少，所以晚饭老赵做的很简单，念着凌御风伤口还没好他也做的很清淡。一锅简单的菜叶粥，从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豆角和萝卜条，再从后院小菜地里砍了颗白菜回来炒，一顿简单又不费时的饭菜就做好了。

　　老赵把饭菜都端到了堂屋的八仙桌子上放着，点燃了一根大蜡烛照明用，两个人就着飘忽不定的光相对无言的吃完了这顿饭。吃完饭老赵把碗筷什么的摸黑端到厨房去，但没洗，他想明早起来了再洗。

　　然后老赵又另拿了跟蜡烛点燃去院子里把那些木头和做活用的各种工具都收拾好了，这才有空回来给凌御风换药。

　　凌御风是老赵前些天去后山采药的时候在一条山涧里发现的，老赵发现他的时候他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裤子被撕裂了一条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已经在水里泡得发白了，边缘的皮肉翻都卷起来，伤口里还沉着淤泥和细碎的小石子。

　　老赵放下背篓去试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部，发觉他还有气息后老赵犹豫了。这个人一看就来路不正，一身穿着打扮也表明他并非常人，腿上的伤口一看就是剑伤。救还是不救，老赵相当迟疑。

　　但是没考虑太久，老赵还是决定先救人再说，他把凌御风背回了自己家。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凌御风清洗伤口，割掉腐坏的死肉，再给他上药，小心的伤口包扎起来。

　　第二天凌御风昏迷不醒的时候老赵特意去后山看了看。后山少有人出没，除了猎人和采药的基本上没人来。他去的时候还在山涧边看到了凌御风留下的脚印，老赵沿着脚印找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下山的时候他把那些脚印都遮起来了。

　　如此这般，做完了这些扫尾工作老赵才算放下了一半的心，这几天他也打起来十二分精神，时刻留心着周围。这种警觉性从小就根植在他的身体里，哪怕刻意去遗忘也忘不掉，这一点是老赵怎么也改不过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