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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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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早晨,太阳还未升起,白色的雾气把整个香河村都笼罩在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宁静而喧闹。晨雾中不断闪动的人影和此起彼伏交谈声打破了这个小村庄惯有的早晨,说明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全村人都早起在为此做准备。
老赵咳嗽两声,拍拍自己身上的薄夹袄往村头的那口水井走去,不出所料,水井边已经围绕了好几圈人,都在等着打水用。不知是谁家放养的一群鸡鸭在脚边跳来跳去,啄着地上的泥巴。老赵放下扁担和两个水桶,在外边等着,一条大黄狗马上跑过来围着他打转,欢快的摇着尾巴,亲昵的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
大榕树底下十几匹油光水亮的高头大马不耐烦的打着鼻息,磨磨蹄子。这都是韩老头的马场养的马,他养的马都是官马,到了时候就要送给官家的。老赵多看了那些马几眼,他在军中的时候就看管过好些马匹,跟马相处的久了也产生了感情,也慢慢的懂了一些相马的毛皮。因此眼下看到这些好马就不由得多看几眼。
“哟,老赵来了啊!”一个带着毡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对老赵打招呼,那条黄狗听到他的声音立马又跑到了他的身边去打转。马三摸摸自家大黄狗的脑袋,用带点不争气的语气说:“老赵呀,自打你治好了它它就跟你亲得很呐,这不,我都没看到你来了它就先朝你跑过去了。”
老赵笑着说:“那可不,我救了它一条命你说它能不跟我亲吗?”在井边的其他人也看到老赵了,纷纷跟他热切的打招呼,看得出来老赵在村民中间很受欢迎。他们看到老赵脚边的水桶都拿起自己的水桶给他让了一条道出来,几个大婶热心的让他先打水。
老赵连忙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又不去赶集的,不急着用水,你们先打吧,我慢慢来,没事儿。”
“哎呀,那哪成啊,你平时帮了我们那么多忙,又给修东西又给治病的,再说我们都给你让了,你就过来吧。”
“是呀,是呀。”周围人纷纷附和,老赵没法,只得拎着两个水桶走到井边先打水。打好水,他挑着两桶满满的水晃悠悠的往村边走去,他的屋子在香河村的边缘。
老赵并不是香河村的人,他是三年前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人,叫李学武。老赵和李学武以前都是当兵的,仗打完了,但是他们无家可归,老家早在打仗的时候就没了。皇帝陛下遣散了军队,还给每个士兵发了一两银子的回乡钱。
老赵没家可回,拿着这一两银子朝西边走,半路上遇到了和他情况一样的李学武,两个人就干脆结伴而行了。等钱用完的时候,他们也走到了香河村的地界,他们去找了老村长,把破烂烂的兵契书拿出来。村长看过契书后想了想,把两间没人住的老房子给了他们,还在把村外的一块荒地给了他们。就这样,两个人就在香河村安顿下来了。
李学武本来就会务农,因此农活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难,可老赵不会,他只会点手艺活儿,修修东西什么的,还是在军队里学来的,于是他就成了香河村的木匠,还兼任半吊子的兽医,香河村有一半人都养马,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来找他请他去看看马匹什么的。老赵只能看个毛皮,假如马真的不好了他还是建议去镇上找兽医。
香河村的人只知道老赵姓赵,但不知他叫什么,问他他也不说,只说大家叫他老赵就可以了。可是老赵看上去一点也不老,虽然蓄着一把大胡子,但他最多三十岁,而立之年。
和老赵一起来的李学武现在已经成家了,去年年初刚成的亲,媳妇儿是邻村的人,上个月连儿子都生了。村里那些热心的大婶大娘也给老赵说过媒,香河村和卫国的其他村子一样,男丁稀少,女子多,那些八九年前离开村子的男人们没一个回来。
老赵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还会手艺活儿,虽然房子是破烂了一点可是等成了家,安心赚个几年的钱就可以盖新房子了。客观而言,老赵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所以李学武成亲后,村里边给他说媒的人就没断过。但是对于那些大娘大婶的好意老赵都拒绝了,渐渐地也就没人给和老赵说过媒了。
老赵的屋子在香河村边缘,离村子离得远,很是偏僻,平日里是没什么人会经过这里的。对于老赵来说,这样的地方刚好,应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了。他不喜欢热闹,喜欢安静,村里人除了要家具农具或是给马匹看病以外其余时间是不会来找他的。
老赵肩上挑着两桶水,稳稳的朝屋里面走回去,他走得慢,就是怕水洒了出来。太阳这时候已经升起了,树林里弥漫着一片金色的雾气。老赵挑着水,穿过小树林回到了他的那间屋子。
屋子在一片柿子树的后面,屋子周围都是果树,看样子这房子的前主人是个果农,可惜老赵对果树一窍不通,他也懒得去打理那些果树,只是每年结了果子就摘下来吃,或者是给村里人送一点,完全没想过要把果子摘了拿去卖。
李学武建议他把好好打理那些果树,到了季节就摘下来拿去卖,也算一项收成,何乐而不为呢?老赵摇摇头,说太麻烦了,懒得弄,再说了他也不会打理果树。李学武就说我帮你拉到市集去卖,老赵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他说自己靠当木匠和兽医就行了,饿不死自己的。李学武摇摇头,叹着气走开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可惜了那些果子。
眼下正是柿子成熟的季节,柿子树上挂满了橘色的果子,看上去格外喜人。老赵在院子里小心的放下水桶,然后挨个拎起水桶把水倒进那口大水缸里,再把盖子盖上,他拎着两个空桶去了厨房。
厨房里灶火微弱的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把壁炉映的亮堂堂的,老赵又加了点柴进去。他直起身子掀开了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鸡汤在锅里“咕噜咕噜”的冒着小泡,汤色乳白浓稠,老赵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尝了尝,然后咂咂嘴,暗自点头说味道还不错。他估摸着等新加的柴全部烧完以后鸡汤就可以出锅了。
灶台上并排着两口锅,老赵盖上鸡汤的锅盖以后又掀开了另一个锅的盖子,里面蒸的是几个疙疙瘩瘩的馒头,他和面的时候水加多了,因此这些馒头现在都变得奇形怪状的。好在是自己吃的,也不拿去卖,难看就难看了,能吃就行。
老赵又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橱柜里拿出一口大粗瓷碗,两个小碗,一个盘子和两双筷子放到水盆里清洗干净,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些萝卜干出来。之后他又去忙活别的事了,等他忙完那些事,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也消散了,锅里的鸡汤也早就好了。
老赵把鸡汤装到瓷碗里,馒头拣出来放到盘子里,最后连着两口碗一起端到堂屋里去了,他没在堂屋做停留,直接把这些端到了里间,在一张缺角的小方桌上放了下来。
床上,一个年轻男子闻着味睁开了眼睛,他勉强支起身子,看着那碗鸡汤有点发呆。老赵没理他,径自在桌子上把碗筷摆开,用木勺盛了一小碗鸡汤递给那年轻男子。
“醒了就吃点东西吧,鸡汤很滋补的,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你喝汤,我吃肉。”老赵说。等那人伸手接过了小碗他也就坐下来开始吃馒头,啃鸡肉。
男子端着鸡汤眼睛直直的盯着老赵看,他似乎还没睡醒。老赵对落在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睹,淡定的大口嚼着鸡肉。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那男子轻轻的说,一边做出努力回忆的表情。
“你当然见过我,前天可不是我把你给救回来的吗?你那会还没晕,你说你能没见过我吗?”老赵浑不在意,他已经啃完了一条鸡腿,现在又把手伸向了第二只鸡腿。
“不。。。”男子摇摇头,迟疑着说:“六年前,在虢阳,我好像见过你。。。”说到这他的话音突然落下,抬起头死死的盯着老赵。他的眼神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恐惧。
“你是鬼将军严铭!”
那男子把碗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在床上后退了好几步,大声说:“你不是死了吗?!四国将士都说你死了,你们皇帝不是还下旨厚葬你吗?你居然还活着?”
老赵很是心疼的看着破成两半的碗,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就这么被洒到了地上,说:“你激动个什么,再激动也别摔碗啊,我总共才三口碗,现在就被你摔了一个。还有那鸡汤,你不喝的话就给我喝,洒地上简直是浪费。”
那年轻男子还是瞪大了眼睛瞧他,就好像他真是个什么厉鬼一般。老赵没那闲功夫理他,吃完早饭以后他把破碗捡起来,收拾了吃剩的东西一块儿端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