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花名》灿屿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我有一部漂亮的手机。
　　我把这句话转换成很多种语气讲给周遭人听，炫耀的自豪的心虚的。对于一个十岁小女孩来说，强调这句话的样子实在是不讨喜。可是在那一年，这确实是我能想到的转移注意力和让别人转移注意力的唯一方法。
　　那一年，爸妈把我扔给了乡下的奶奶。他们带我来到A市，扔给我一堆吃的，吩咐我待在屋子里看美少女战士。小孩子本是不懂嫌贫爱富的，可偏偏最敏感又是小孩子。在一种隐约的不安驱使下，连夜礼服假面的出现也令我心不在焉。于是，我把整个身子扒在门框上，露出半张脸偷偷地向大堂里看。
　　和自家宽敞明亮的单元房不一样，这祖屋到处一股陈旧的气息，大概和那位记事起从来没见过的奶奶一样老迈。在更加繁华的B市长大的我多多少少因为被带来A市有点抵触，正闹着公主脾气。飘来耳畔的一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妈，瞳瞳就拜托你了。\"爸妈满脸堆笑地推过去一个鼓鼓的信封。
　　奶奶似乎叹了一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这时爸妈发现了偷看的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他们一人搭着我的肩膀，一人握着我的手，我从未感觉如此沉重。他们倒也像推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一样把我推向奶奶，\"瞳瞳，以后就跟奶奶住了，快谢谢奶奶。\"
　　我暂时还不能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得了失语症似的站在奶奶面前呆呆地一言不发。
　　爸爸着急了，\"这孩子，怎么不说话。都是她妈妈给惯的。\"
　　给你很多爱然后尽数收回，这才是最残忍的对待。十岁的我不能精简地概括这个道理，但已经能明白爸妈以后再也不会惯着我了，再也没有爸妈惯着我了。
　　我呆若木鸡的状态持续到了和爸妈告别的时刻，瞬间土崩瓦解。他们要坐上轿车，而奶奶摁着我的肩膀，那一刻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清醒了，我必须挽回。我冲上前死死地拉着妈妈的裙角，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的眼角有泪滴下来，希望不是我的错觉。可是她的动作却让我死了心，她掰开我的手，让我跌在了跑来的奶奶怀里。
　　载着爸妈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我用尽全力远眺它离去的方向，渐渐地它变成远方一个黑点，在我的泪水里模糊，不见。
　　那天晚上我不肯吃饭，奶奶对我无可奈何，轻轻地在我面前放下一个小巧的盒子，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陌生的房间里。
　　\"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
　　我强忍悲伤去拆那个盒子。
　　我的十岁，拥有了一个漂亮的手机，失去了陪伴在身边的爸妈。而那天是我的生日，爸妈和我讲，带我去奶奶家庆祝，后来我就一直住在那里。现在想来，那是我生命里第一个谎言。
　　奶奶虽然不喜欢我，却对我不差，她心情好的时候会给我讲爸妈的故事以解我的思念。
　　爸爸年轻时没有钱，却和来自大城市的富家女妈妈相识相爱。妈妈为了爸爸和家里闹僵了，奶奶也不喜欢妈妈。那个年代，爸妈敢于远离各自的家庭，追求自由恋爱实在称得上是大胆。我觉得爸爸妈妈是真爱，奶奶总会嗤笑一声，\"那现在把自己女儿扔下去挣钱了\"
　　她声音很小，却全部进入了我的耳朵。我无言以对。但我心里微弱的小火苗始终发光发热，爸妈外出挣钱一定是为了让我过得更好。
　　他们留下的漂亮的手机就证明了这一点。
　　在这个A市的小地方，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还都是央着爸妈拿他们手机玩玩游戏，我出现在这里带着我的手机，艳羡早已转移了他们对我这个外来者的注意力。
　　只有隔壁家的小孩梁安对我嗤之以鼻。
　　梁安，一点都不像她的名字，初次见她觉得就是个唧唧喳喳没有正型的小屁孩，尽管当时我也只是个小屁孩，但还是觉得自己比较高贵一点。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很奇怪，上午我们还带领着各自的小团体互相做鬼脸表示不屑，下午我们两却因为对夜礼服共同的痴迷亲亲热热坐在一起讨论剧情。这朋友一做就是一辈子，不得不让人感叹，世事机缘，无从看破。
　　就像我没有猜到爸妈把我送到奶奶家，就像我没有想到后来日子过着过着，我也渐渐淡忘了当初以为刻骨铭心一辈子摆脱不了的那离开父母的悲伤。
　　事实上，这个暑假悲剧的开头我不知道还可以发展这样愉快的过程。
　　那是印象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太阳孜孜不倦地发出灼热的光芒，我和梁安从一袭又一袭热浪中穿过，冒着呲溜一下变成白气的危险，来到彼此的家中，会见友人。事实上，我家到她家，不过一个门廊的距离。但是我们喜欢用不得了的夸张语气说话，好像渺小的自己突然之间因为这样那样的壮举而和动画片里的英雄并肩站在了一起。
　　那是我们的玛丽苏年代。在那个年代，我们玩的是手机里自带的俄罗斯方块，坐在开到最大档的电风扇前，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研究层层叠叠的奇妙游戏，偶尔开心地对着旋转的风扇发表气势磅礴自带颤音的讲话。
　　我们最喜欢夏天的部分是西瓜，翠绿的皮红红的瓤清新的甜味。一人搬个小板凳，捧半个西瓜，坐树荫下陶醉地用勺子挖着吃，也想不起来要说话。
　　最有趣的历险是去小学旁的池塘钓龙虾。有一次我们的饵用完了，看见旁边的大哥哥剥开刚钓上的龙虾把龙虾肉串在钩子上，慢慢沉下水里。不一会，石板下露出一个鬼祟的虾头，伸出钳子来夹同类的尸体。顿时我们都对龙虾没有了好感。梁安握住我的手，道，\"我们回家吧。\"
　　这个奇妙的夏天，我有好多好多的经历想和爸妈讲，写进信里，画在画里，却无处可寄。暗暗地，我在心里说，你要过得很好，别让爸妈担心。可是我又怕，爸妈太过放心我会被慢慢忘记。
　　开心之余无处分享，我总会突然就很落寞，这让别人眼里的我变成了一个怪小孩。这些时候，梁安总会在我身边，悄悄握住我的手。
　　再长大一点，直到听到一首歌，我才明白我们的关系叫做\"只有你懂我，所以我不逃脱\"。
　　你看，上天总算待我不薄，父母不在身边，而我最快乐的日子都有朋友陪伴。
　　我想我应该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