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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那是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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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亭内,他双手颤抖拿起话筒,拨下那个已然熟记于心的号码。
“哪位……”
“……”
“怎么不说话?”
“……”
“……回来吧,我需要你。”
“啪!”电话被挂断了。那头的人对着只剩忙音的话筒疯喊,而这头的人早已倒下。
谢谢你,知道是我。
——
Chapter1
起步。奔跑。跳跃。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哐!”
球与篮框猛地碰撞,而后摔向地面。
又没命中。
篮框下的人已经双手撑地大口喘气,过大的运动量让他体力完全透支。喘了半天气还是缓不过来……腾出一只手伸入口袋摸索着,掏出药瓶,无法抑制住手的颤抖,药掉在地上。他终究还是晕了过去。
——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睁开双目,眼前是早已习惯的苍白。
“又来了……吗……”明明说过再也不要回到这里的。
门外的脚步声与谈话声越来越近。
“小沫他先天性气管狭窄,不适合太剧烈的运动。一不留神他又去折腾自己了。总之,谢谢你。”
“没事,举手之劳。”
气管狭窄。与生俱来的缺陷,给他的生活带来无休止地的阻碍。笼中鸟,即使拥有自由,从未经历世事的它没有丰满的羽翼,也无法放肆在空中翱翔。脱离牢笼,狠狠摔向地面便是宿命。
门打开了,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高大的男生。柳沫看着他,相较于脸色苍白的自己,他有着健康的蜜色皮肤,看起来也很阳光开朗。
“哥……”柳沫向男人微微笑着打了招呼。
白大褂男子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凌厉,“你就那么急着进医院看我?要不是他,你还能在这给我嬉皮笑脸?”
“对不起……”视线落在那个男生身上,“你好……谢谢……我……我叫柳沫,他是我叔叔柳城……”柳沫的话音慢慢弱下去。
柳城摸了摸柳沫的头,示意他放轻松,吩咐交代了几句便开门离去照顾其他病人。
病房里只剩下柳沫和他的……救命恩人?
“你叔叔真年轻,不说我还真以为是你哥哥。”
“恩……”柳沫无奈笑了笑。他们虽是叔侄关系,事实上柳城只比他大几岁。父亲柳彦世和柳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和多数重组家庭一样,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具体的事情柳沫并不了解,只记得他们同时出现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会有争吵。
“怎么感觉你那么怕生?我又不会吃了你,叫我陈曦就好。” 陈曦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 “怎么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那么拼?”
“……啊?”
“我在球场旁边坐了挺久,看着你投了无数个球却没进一个……”
“……”
“有时间一起聊聊篮球?”
“我……我并不喜欢篮球。”
“看你那么屡败屡战我还以为你……”
柳沫摇了摇头,“当作锻炼身体吧……”也想暂时去忘记一些事情。后半句话被柳沫默默消化在肚子里。只要让自己筋疲力尽了,就不会再有精力去胡思乱想。边想着,掀开被子,找着自己的鞋子穿上。
“等等!你干什么?病人该多休息!”
手臂被拉住,柳沫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过头,细如蚊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我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能感觉的。我……不喜欢呆在这。”
——
两人走在街上,陈曦的朋友应该很多,柳沫是这么觉得的,因为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拍了陈曦的肩膀一把,“我说你小子刚刚怎么没来看我比赛……”停顿了一下,他看了柳沫一眼,“原来是去约会了?”
“瞎说什么?还说我,倒是你,再不回去你家的母老虎又要让你面壁了。”
“糟糕!不跟你说了!回见!”
看着那个男生匆匆跑开,柳沫脸上流露着笑意,“……母老虎?他结婚了?”
陈曦笑着摇头否认了。他们大学毕业两年,目前的计划上并不包含婚姻。他朋友口中的母老虎只是他严厉的母亲。
妈妈。柳沫的记忆中是没有这个身影的存在的。听柳城说,柳沫仍在产房中哇哇大哭向世界宣称他的降临时,他母亲便因失血过多而休克去世。那本承载着母亲身影的相册是柳沫的宝物,照片中的母亲微微笑着,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然而,一个称呼没有了对象,也就毫无意义了。
晃了晃脑袋,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毛病得改改。
突然,柳沫前一秒还挂在嘴边的笑容一下子便僵住了。
是什么?刚刚那是什么感觉?仿佛有一股凌厉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让人不禁浑身发抖。
感觉到有人扯了扯他的手臂,抬头望见陈曦复杂疑惑的眼神,他慌忙再次垂下头,避开了那个在自己身上探索着的目光。
“走吧。”
“恩。”
——
“请坐……要喝点什么?”
“都行。还有啊,别对我用敬语,感觉挺奇怪的。”回家的时候才发现两人的住处相隔不远,“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公寓?”陈曦坐在沙发上环顾着四周,淡色调的氛围,显得略冷清。不过看到趴在地上的一只巨型的毛绒玩具狗,他就……
看着憋笑憋得双肩颤抖的某人,柳沫觉得很困窘,逼着自己装作没看到,放下倒好的果汁,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这是双人的公寓……之前叔叔和我住,公寓是他买的……不过前几天他搬出去了……”
“了解。不过这里真的很宽敞。”陈曦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看了看桌子上,“而且我很少见到一个客厅就有那么多灯的。”
的确,日光灯,壁灯,落地灯,台灯各种灯齐全。
“这……算是我的爱好吧。”柳沫似笑非笑地抛出这个理由。
陈曦也不再追问,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回去我还有点工作,明天还得上班,你也早点休息。”
“感觉你还是个学生,却也要上班了……”
“我也感觉你是高中生,瞧你那小身板。”
柳沫一米七的个头并不矮,只是体质较弱,相较于陈曦一米八几健硕的大个子,柳沫显得更瘦弱了。
陈曦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对了,你还是学生吧?看你茶几上还摆着几本专业书。”
“恩……读研。”
为什么读研,柳沫自己也说不清。柳城的建议是一部分原因,至于另一部分,因为他自己也在逃避着现实。
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没关系,灯都开了,就没事了,和以往一样,会没事的。
背靠门,渐渐地无力滑落,耳边不断回旋着那个人的声音,
【“小濡……小濡……”】
“不要……”柳沫轻声呢喃,双手抱着隐隐作痛的头,感觉那些记忆又要涌出来折磨自己,“不要碰我……”发疯似的向四周挥舞着双手,仿佛空气中有着透明身躯的妖魔,想竭尽全力将它们撕碎。
“走开!”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手撑着床直起身子坐起来,模模糊糊感觉好像丢失了记忆的某个片段。原来,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他的生活圈内,过往的一切都能依旧如诅咒一般无休止地贯穿着他的世界。
门把转动的声音传来,门应声而开。柳城端着热腾腾的粥走进来,
“醒了?你要我强调多少次才长记性?学会睡在地板上了?你身子很好?忘了上次感冒你花了多长时间才痊愈?还好我回来拿东西……”
柳沫低着头听着,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呆坐在床上。
察觉到柳沫的异常,柳城没有再说下去,“昨晚……又是……”,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左手抚上柳沫的头,抚顺他凌乱的发丝,右手却紧握得青筋尽显。柳沫从来不会谈及自己所恐惧的那些事,柳城知道的。有太多的夜晚,隔壁房间都会传来柳沫梦中尖叫惊醒的急促呼吸声。黑夜给柳沫带来的恐惧,真的太残忍。
后来,他给房子装了很多的灯,即使是晚上睡觉也会开着一盏小灯。灯终究是会带来光明的吧?
他目光柔和了些,带上些许自责,“留下你一个人在这,是我错了。”
柳沫抓着柳城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不是你们的责任,你没有义务照顾我一辈子。有些事情,迟早……我要自己一个人熬过去的。”
感受到柳沫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那不住的颤抖,柳城即使不安却也无奈,“还是找个人跟你一起住吧,我能安心点。”
“恩,我会的。”这时柳沫想起桌子上的食物,“这是给我的……怎么有胡萝卜……”
看着紧皱眉头的柳沫,“都给我吃掉,不许挑出来。夜盲的人吃多点补充维生素。最重要的是,别再过度运动了,下次再进医院我就要考虑关你禁闭了。”拍了拍柳沫的脸,“瞧你的黑眼圈,今天还是在家好好休息知道吗?”
“你的医生职业病犯了……”柳沫倒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这紧箍咒念得我头疼。”
柳城早已习惯这侄子的小埋怨,“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该上班了。有事就打我电话。”
门关上了。
柳沫慢慢从被窝中露出脑袋,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作为一个医生,还是个主任医师,柳城并没有太多时间,但他却总抽空来照顾自己,他亏欠柳城实在太多。所以,他不能再占着他了。柳城搬出去的原因他是知道的。是因为另一个男人。不论如何,只要他认为那个男人是他的那个对的人,柳沫就会站在他这边。
往嘴里夹了一块胡萝卜,不敢咀嚼太久,三两下便立刻吞了下去。
找合租人吗?
两个人的相处总会有摩擦。当初和柳城一起住时,即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他们之间就一些生活习惯的不同而磨合了很久,如今更别说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要生活在一起。还是一个人住比较好吧?比较自在,不必去迁就另一方。
等柳沫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将招租广告打印出来了。为自己的懦弱而叹息了一声。刚走到一楼准备将广告贴出来,身后就有一把略耳熟的声音传来,
“贺宸,不是说好下午到吗,这一大早的你要考虑我刚通宵赶完企划书的人的感受啊……我在努力赶往机场路上,你就等等吧……”陈曦边打电话边打着哈欠走着,感受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转过头便看到穿着睡衣就走出来的柳沫,“真巧!你怎么也那么早起?早上挺寒凉的你就穿那么点?不是说你,我遇到朋友了,先挂了,你等等我就到。”
“恩……这房子太大,一个人住太浪费了,我找个租客。你去机场接朋友?”
“对,我的好哥们。要来这边发展。找租客?该不会其实是一个人寂寞吧?”
“……不……不是!”柳沫感觉略羞赧,面红耳赤地转过头去。
看着柳沫的反应,陈曦差点忍不住嘲笑他脸皮薄,“先不说了,我得走了,不然他该发火了。回见啊!”边挥着手陈曦便拦着一辆出租车扬尘而去了。
脑海中渐渐浮现那个总是对自己带着温和笑容的人。会对他温柔,会对他笑,不会说自己是一个……天生就破破烂烂的那个人。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自己跳动的心脏,好像有炽热的温度蔓延到掌心。可是,冷风却毫不留情带走这温暖,如同命运将那人从他身边扯离,仅留下一连串的噩梦。
“汪!”
“小墨?怎么跑出来了?”思绪被拉回,蹲下身子,轻轻抚摸这个蹭着他的脚的狗, “是饿了吗?”明知道它不会回答自己,却还是这样问了。小墨并不是柳沫的宠物,因为他的体质不允许与动物朝夕相处。它是邻居家养的一只雪白的萨摩,柳沫是受临时出差两星期的邻居拜托来照顾它的饮食。怕它总是关在家里不好,在没有课题研究和课程的时候,柳沫便会带它去散步。
“小墨,今天带你去公园吧。”柳沫自己戴上口罩,给狗套上绳索,它显得很兴奋,蓬松的大尾巴不停摆动着,一路上更像它带着柳沫走一样,横冲直撞。
“你慢点……”看来不能给它吃太多了,这阵子它显然结实了不少,力气都变大了,柳沫觉得自己都快拉不住它了。可是它听不懂柳沫的恳求,突然马路对面的一只金毛吸引住它,它开始不断尝试挣脱项上绳索的束缚。
“小墨,你别乱动啊!”柳沫开始紧张了,后天它主人就回来了,不能出任何差错。因而当绳索从手中脱离,它朝着马路对面跑去时,刹那间他感觉到晕眩,
“回来!”
呼唤声被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所掩盖,柳沫双腿颤抖着,几乎是跌跌碰碰地连滚带爬地过去追上那趴在车前呜呜直叫的小墨。抱着它,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就愣在那里,被冻住一般。
急刹车的出租车司机没好气地埋怨,“真是的,养狗又不好好看着……”
从车后座下来的人看到眼前抱着狗的人,即使他戴着口罩,依旧能看出那没被遮挡住的脸上透着惨白。不确定地叫了声,“柳沫?”
没得到回应,走到他跟前,摘下他的口罩,抓着他双肩摇晃着,“柳沫,我是陈曦!大马路上很危险,起来!”后面的车辆在不停地按着喇叭。
“陈曦,你认识他?他……”车上的另一人也走了下来,却发现眼前那个失魂落魄的瘦小男生脸上划过两道泪水。很强烈的违和感,并不是没见过男人哭,只是,总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恩,刚跟你提到的昨天我送去医院的那人。柳沫!柳沫!你怎么了……”陈曦对着神态平静却又满脸泪水的柳沫手无足措,只好向身后的好友求助,“贺宸,你过来扶他上车,我搞定这狗。”
扶上柳沫瘦削的双肩,贺宸能感觉到的是不住的颤抖。他能理解,毕竟他的宠物刚才差点就被车撞了,主人害怕是正常的。只是,柳沫的表情告诉他的却仿佛不止这些。听到他梦呓般地说着一些话,贺宸被这些断断续续的词语弄得迷惑不已。扶着他坐到车里,为了不让他倒下,就坐在他旁边让他靠着自己,却听到不寻常的喘气声,
“陈曦,他怎么了,喘成这样?”
“糟!你快看看他口袋里有没有药!”
柳沫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疼痛所填满,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他不要再次经历以前的一切,他不想再掉进那冰冷的窟窿。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恍惚中只感觉到有人往他嘴里灌着药。
“哥哥……”竭尽全力地对模糊的双眼前的人喊出这句话,却若有若无地看到对方惊诧的表情。闭上双眼,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平复躁动不安的心。再次睁开双眼,眼前的人是陌生的,却又似曾相识。
这次不是在医院醒来的,而是在家里,柳沫觉得有点意外。
“你是……”回想着失去意识前的场景,“你……你是陈曦的朋友吧……”
“恩,贺宸。”
那是他们的初识,一切的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