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他乡的第一个晚上 爱他,在他 ...

  •   那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我感觉到李菲楠把凉凉的湿毛巾抹在我的脸上。
      “亲爱的,是不是很难受?”李菲楠轻轻地问,记忆中,她很少这么“温柔”。
      “嗯。”我想褪去所有的伪装,将自己的软弱一览无遗地暴露出来。
      “如果哭出来好受点,那就哭出来吧。”
      我想哭,当时真的非常想哭,可是我却哭不出来,眼睛是涩涩的酸疼。
      我沉沉地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后听到外面有沙沙的雨声,下雨了吗?我躺在黑暗中,头疼欲裂,口很渴,想喝水,可是我懒得起身。我知道李菲楠出去之前,将一瓶矿泉水放在我床头柜上,触手可及。
      就这么静静躺着,听雨声,就像以前一样。不过这次不仅有雨声,我还是听到了不远处大海的声音,很低沉,像一个缥缈的梦
      心还是那种熟悉的疼痛,甚至有那么一刻已经痛到了窒息。空气是湿冷的,我蜷缩着身子,思绪再次回到了很远很远之前。
      也许我命中注定是孤独的吧。二十八年前,一对年轻的夫妻来到山东藤县县城里打工,他们租住在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间小平房内。几个月后,女人生了一个女婴,据说,那个女婴出生时只有四斤重,如一只小猫般大小。平房内,小女婴的声音微弱如丝。
      “又是个女娃。”男人的脸上布满了愁容,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那个猫一样的新生儿。
      女人柔弱的心被小女婴微弱的啼哭牵动,虽然也是失望,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把婴儿托在胸前,扯开胸前的衣裳给孩子喂奶。
      二十天后,那个早产的女婴已经有了红润的脸庞,胖嘟嘟的惹人喜欢了。那天早上,女人对房东阿姨说:“大娘,我家娃他爸在工地上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你帮我照看一下娃。”
      女人匆匆出门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他们抛弃女儿是有预谋的,因为房东阿姨后来去房间里才发现,他们把所有的衣物都拿走了。
      房东阿姨抱着刚刚二十天的宝宝,好歹是条命啊。这个时候,房东妹妹出现了。“这个娃就交让我收养吧,正好想要个闺女。”房东妹妹家只有一个儿子,有个闺女凑个儿女双全。
      这个被遗弃的女婴就是薛无妍。
      薛无妍一直很爱她的养母张翠芝,虽然她脾气暴涨,伸手一巴掌扇过去,薛无言稚嫩的小脸上顿时就会留下清晰的五个手指印,伴着火辣辣的肿痛。可是她却坚持让薛无妍上了学,并供着她直到大学毕业。薛无妍的养父薛刚强对她也很好,薛无妍清晰地记着很小的时候,养父总会抱着头去村口的小卖部打酒喝,顺便给她买块水果糖或是一毛钱一根的冰棍儿。
      养母在街头开了个裁缝铺为别人缝制衣服,养父是一家汽车配件厂的工人,还有一个大她十岁的哥哥,从经济上来看,这家人的生活过得不算差。在外人眼里,这家人应该过得挺幸福,确实,他们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应该是在薛无妍五六岁的时候吧,这个家里开始弥漫起战争硝烟来。养母张翠芝隔三差五地就会坐在村头,捋着脚脖子嚎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骂薛刚强:“你这没良心的,你就是个陈世美。你在外面找姘头!你个忘恩负义的龟孙,你想离婚,我告诉你,没门,我拖也拖死你!……”
      最初,每当看到养父母之间棍棒交加的二人战争,薛无妍就会拼命地把小小的身体挤到门后面,她感觉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薛无妍十岁以后就很少看到养父了,他极少回家,而且只要一回家,必然会是一场战争。后来薛无妍才知道,他是来离婚的。不过,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棍棒交加,张翠芝都没有让他“得逞”。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拖我也得拖死他们。”每次,张翠芝都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而且她果然做到了,直到养父薛刚强去世,他都没有摆脱掉张翠芝。他的合法身份依然是张翠芝的夫。
      他生不愿意与她床,可死不得不与她同穴,这或许是他最大的悲哀吧。
      薛刚强死的时候,薛无妍刚上高二,哥哥薛文平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成家,带着妻子去上海打工了,除了偶尔一个电话外,再也没什么联系。跟薛无妍年龄相差不多的同村女孩子也多出嫁的出嫁,外出打工的打工了。
      “妈,我不想考大学了。”
      “为啥不想考了?”张翠芝头也没抬,双手一刻不停的码着苹果。家里种了五亩苹果园,每到秋天,卖苹果成了家里的重要经济收入来源。
      “妈,我想出去打工,跟村里的王姐去上海,她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薛无妍帮着养母码着苹果,她低着头紧张地等待张翠芝的回答。
      “你说不上就不上了?你要是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当初我看中你爸就是图他是高中毕业,有文化。你爸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上大学,这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自从薛刚强去世后,张翠芝的脾气温和了不少,不过听到薛无妍不想考大学后又发火了:“我供你吃供你喝,你要是不考个大学出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你考上大学,你爸在地下也有面子了……”
      张翠芝依然爱着那个负了她的男人,即使他打她骂她想尽办法折磨她,即使他在外面有了“姘头”甚至还有了“私生子”。
      爱他,在他不爱你的时候给他自由,让曾经的爱情定格成美好,应该远比苦苦纠缠,让最后的一丝温存都无法残留要好得多吧。
      十五岁的时候,薛无妍就这么想,如果有一天,我的他不爱我了,我放他自由,不哭不闹,微笑着离开。
      十三年后,我做到了。
      “你真的爱过我吗?”走出民政局,看望手里的那个绿本本,我抬眼看面前的这个男人,曾经这是我如生命一样爱着的男人,此刻的我还是无法想象,此刻的他们已经再无瓜葛。
      “爱过。”欧阳很缓慢地说出这两个字。
      心情复杂到茫然,我面色有点惨白地笑了,看来自己还是做不到想象中的洒脱。面前的男人已经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涩,越发的有气质,都说“男人三十一朵花。”只是他如花一般开始艳丽的时候,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欧阳穿着深灰色卡尼羊绒风衣,脖子上围着棕色灰格子围巾。这应该是她给他选的吧。我久久地看着那张益发成熟的脸庞,风很大,他的眼睛半眯着,当初那是多么明亮而又好看的眼睛啊,第一次他约我去图书馆,就是因为那双好看的眼睛,我无法拒绝。
      “现在还爱吗?”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很期待又很害怕他的回答。
      欧阳沉默了。
      似乎等了很久,我的心沉入了冰冷的海底。一滴眼泪顺着眼角开始往下落。扭过头去,装作整理被风吹散的披肩。
      “今天的风很大。”
      欧阳的手机响起,他没有接,手机铃声执着地响着,他依然没有接。
      “怎么不接电话?现在你自由了。”
      “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的泪再次涌出来了:“好的,如果有需要的话。”从他摊牌离婚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
      “妍——”欧阳有些无措,他伸手想擦拭我眼角的泪,我却扭头躲开了,换给他的依然是笑意盈盈。
      “我该走了,多保重。”
      “妍——对不起,什么都没给你。”
      “没有对不起,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再见了。”没有握手,我转身径直离开,十一月的北京秋风瑟瑟,枯黄色的法桐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地下,带着凄凉的美。
      爱我,我享受幸福,不爱我,我享受自由。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他,可是依然弥漫着他的气息:他喝水用的杯子,他喜欢穿的拖鞋,他的浴巾,他很久没有穿过的袜子……
      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却一阵阵地疼起来。打开房间内左右的灯,拉上厚厚的窗帘,然后开始打扫房间,他的袜子,他的拖鞋,他的浴巾,他的一切的一切,被我都收拾出来,锁紧了储藏室。可是,他睡过的床,可是他坐过的沙发,可是他按过的遥控器……折腾了大半夜后,看到这些我无法抹去的痕迹,我再也忍不住,抱头大哭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