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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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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整理旧物,从木箱中翻出一盏小小的莲花灯。
那是一盏通体由轻质的木料雕刻出的灯,淡色的莲花花瓣已有些损坏,底座上涂的金粉也脱落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的木纹,整盏灯看起来黯淡而古老。
朱厚照举着灯,认真的思索它是从何而来。作为一名国君,他要操劳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得让他无暇去回忆那些久远的过往。可是这盏不起眼的灯,却忽然一下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他想起了那已经被尘封了多年的往事。
那是他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六岁的孩童,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的时期。有一天,小小的朱厚照从教他读书的太傅那里得知,原来民间在过中秋节时不但像宫里一样赏月,吃月饼,还会放河灯。百姓们将他们的思念寄托到小小的灯上,让它们随河水漂流,给远方的亲人们带去美好的祝愿。
朱厚照被太傅所讲的故事深深的迷住了,他去请求父皇,想让父皇同意他在今年的中秋节时出宫,与民同乐。孝宗虽然很疼爱自己的儿子,但是仍然拒绝了他的要求。朱厚照不但是大明未来的皇位继承人,也是他唯一的皇子,孝宗绝对不容许他有半点闪失。
朱厚照的要求被父皇驳回,失望的哭了起来。他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河边,哭得很伤心。他恨自己为什么一出生便在帝王之家,想做的事情却做不到,就好像是母后送给他的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没有自由。
他正在抽抽噎噎,河面上忽然倒映出了一个窄袖素袍的人影。朱厚照惊讶的抬起头,见到他的小皇叔,宁王朱宸濠正一脸关心的看着他。
“太子,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朱宸濠弯下腰问他,声音清越动听。
彼时朱宸濠亦不过是一名十七岁的翩翩少年,面孔俊朗,青涩的气息从年轻的肢体中散发出来。在他耐心的劝说和询问下,朱厚照慢慢止住了哭声,将父亲不允许他出宫去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听年幼的太子说完后,朱宸濠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摸了摸朱厚照的头,安慰道:“太子殿下,你父皇不许你出宫,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民间不比大内,那里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殿下还这么小,要是出去遇到了坏人,可就大大的糟糕了。”
“可是我已经不小了,我连诗经都会背了呢。”朱厚照仍是有些不愿意,嘟着嘴回答。
“殿下,”朱宸濠叹了口气,“殿下乃是大明朝的太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该让你父皇怎么办?又该让这大明的江山怎么办呢?”
朱厚照不说话了,低着头揪着朱宸濠的衣角,很委屈的样子。
朱宸濠想了想,道:“这样吧,殿下既然想放河灯,中秋节的那天,臣便带些进宫来,陪殿下在这里一起放,殿下说这样好不好?”
朱厚照欢呼一声,张开两只小胖手抱住他的脖子,“小皇叔你真是太好了,比父皇对我还好。”
“殿下可千万不要这么说,臣如何担待得起?”朱宸濠连忙道。掂了掂怀里的朱厚照,他有些汗颜,“殿下,你是不是又重了?”
朱厚照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仍是抱着朱宸濠的脖子不放。
到了这年的八月十五,朱厚照陪父皇母后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看了一会儿月亮,又吃了一块月饼后,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来到了河边。
朱宸濠果然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脚边放着一堆东西,那是朱厚照心心念念的河灯。朱厚照兴高采烈的跑过去,捧着那些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朱宸濠教他把那些灯点起,放到河面上。点点柔和的、明亮的光芒渐渐将整条河点缀得璀璨动人。朱厚照站在河岸边,望着那些漂远的浮灯,心中虔诚的祈祷。
他在为他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弟弟祈祷,那是他唯一的弟弟,他只在母后的怀中见过他一面,那么小那么娇嫩的脸颊,他还来不及去为他尽自己作为哥哥的一点责任。那也是年幼的朱厚照第一次明白生命的脆弱。在朦胧的灯光和月光中,他拉紧了小皇叔温暖的手,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命运的无常,只是想着不管怎么样,那些对他很好很好的人,他都一定要留住。
河灯留下了一盏没有放,被朱厚照小心的收藏起来,时不时的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如获至宝。但自从那次以后,朱宸濠却渐渐很少在宫里出现,朱厚照问过父皇,每每都被岔开话题。再后来,朱厚照也长成了一个少年,而小皇叔即使出现,与他却已不再那么亲密,父皇也告诫他不可与朱宸濠亲近,要小心提防。朱厚照垂眸答应,心里却总有那么点儿不甘愿和难过。
有一次他坐在凉亭里看书,看到朱宸濠和几个大臣说笑着从御花园里经过。朱宸濠已经脱去了少年时青涩的影子,举止优雅温文,他身着一袭洒金长袍,金冠玉带,俊美尤胜少年时。朱厚照一时按捺不住,放下书跑出去和朱宸濠说话。
朱宸濠显然有些吃惊,但仍是不温不火的笑道:“原来是太子殿下,臣等失礼了。”
“皇叔,你们在谈论什么?这么兴致勃勃的。”朱厚照努力想和他们融入到一起。
“哦,没什么,我们在谈论些民间习俗,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玩笑话,让太子殿下见笑了。”朱宸濠淡淡一笑,回答道。
又是这种语气,故作客套的,虚伪的。朱厚照忽然觉得很委屈,小皇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真心对我笑,对我好的,为什么你要变?为什么你离他们都那么近,就只有离我这么远?
不甘心,他真的很不甘心。
又过了几年,朱厚照登基成为皇帝,朱宸濠起兵造反失败,一杯毒酒了却残生。身旁的心腹公公跑过来告诉他朱宸濠已魂归离恨天的时候,朱厚照手下一动,捏碎了酒杯。
母后,父皇,皇叔,还有其他许多许多人,他那么想要留住的,终于一个也没能留住。
曾经他不明白,为什么朱宸濠要那么做,为什么他要造反。后来他自己当了皇帝,终于明白,原来野心和权力,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得不择手段。就连他自己,也无法例外。
如今,前尘过往烟消云散,就只有那盏小小的莲花灯留了下来,朱厚照轻轻抚摸着灯身,疲惫的脸上有岁月的风霜。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有人看到从皇宫的御花园的河道里漂来了许多浮灯,全都是莲花形状,那些灯挨挨挤挤,暖暖的光芒几乎将天上的月亮都比了下去。有人说那是皇帝在纪念不久前过世的爱妃,也有人说是后宫佳丽们一起想出的新鲜玩意儿为哄皇帝开心。没有人知道,那是年已三十岁的大明天子朱厚照,在祭奠六岁时天真的自己,以及那个会对他真心微笑的、十七岁的小皇叔,宁王朱宸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