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那间名为「半江浮月」的店吗》凛冬行歌

2、初夏·咖啡书店的打工 穆

　　穆易禾顺着主街道旁的小巷往下走，沿一面爬满扶芳藤和凌霄花的白色矮墙逐个确认门牌号，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应该是这儿吧？木门被漆成深蓝色，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二楼阳台外悬着不起眼的“半江浮月”四个字，从门面看不出内部结构。朋友介绍兼职时只说了是‘熟人开的小咖啡屋’，她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店名，更别说对老板好坏、薪水多少、忙碌程度的了解了——或许是专坑女大学生的黑店也说不定？会被剥削或者被卖到中东吗？脑一热就接受了工作的自己实在太缺乏考虑了啊……
　　穆易禾甩甩头，把奇怪的联想赶出脑海。好歹是在闹市中，危险能有多大。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整了整发型后，她推开了店门。
　　伴随着沉重的“吱——”声，一条长长的门廊展现在穆易禾眼前。与门外明亮的阳光相反，内部因左右无窗而显得十分昏暗。
　　还真是“黑”店吗……
　　穆易禾一时没适应黑暗的环境，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几秒后眼睛才渐渐识别出周围的布置。两侧墙面均嵌有及顶高的书架，密密麻麻地砌着各色书籍杂志，一直延伸到门廊的尽头；尽头拐角处有一抹暖黄色的灯光。她踌躇地朝里面喊道：
　　“打扰了？”
　　片刻，应答从里屋朦胧地传来：“请稍等。”
　　一阵哗哗的水声后，脚步声渐渐近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自拐角出现，在墙上一番摸索打开了门廊的灯。
　　“久等了，请问有事吗？”近距离听了才觉是不错的男声，音色温醇淡而有力。
　　穆易禾略局促地轻轻躬身：“您好……我是之前联系过的穆易禾。请问店长在吗？”
　　“你就是小禾吗，欢迎。”男子恍然，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引着她往里室走，“我叫江沉月，是这间店的店长。”
　　“中午才开始营业，所以没亮灯，让你见笑了。”面对店长的客套，穆易禾忙摇头表示不介意。他俩鱼贯穿过门廊，尽头转角有一扇日式推拉门。拉开后，猝不及防地——

　　大片阳光透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倾泻而来，光线洒在漆成乳白色的墙面上、只刷过清漆的原木家具上、虽不成套但干净雅致的杯具上，闪动着熠熠的光泽，整个空间明亮得令人感到阵阵舒坦与慵懒。区别于两面皆共用墙的门廊，里室反而因紧邻一片未开发的绿地，采光极佳。穆易禾被这莫名其妙的装修思路冲懵了，一时竟呆立在门边。

　　身旁的江沉月挠挠头，苦恼地笑着说：
　　“很意外吧？许多客人第一次来都会惊讶。”见她还没缓过劲来，又补道：“先坐下，我们谈谈工作的事？”
　　此时穆易禾才回神看清对方的模样。这是一名高个子的男人，估摸不过30岁；头戴一顶针织软帽，身着一件简单的灰蓝色竖条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腰间系着一条咖啡厅常见的黑色长围裙。外形谈不上多出众，却散发着可靠的气息。至于眉目，她尚未敢坦然观察就移开了视线。
　　“不、不，只是感觉非常有冲击力……”
　　“没关系的。”江沉月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绕到桌对面坐下，“你刚才也看到了，这是间咖啡书店，门廊里的是些旧书刊，里室是阅读和饮食区。”穆易禾点点头表示明白。
　　“二楼的话……”店长犹豫了一下，“算了。总之，厨房、侍应、整理书架、柜台，我一个人无法顾全所有事物，所以希望你能帮把手。”
　　“呃，嗯……”
　　像是察觉出女生语气中的不确定，江沉月笑着说：
　　“不用担心，客流量不大，不会太忙的。”
　　穆易禾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顾虑被对方发现了，尴尬地低下了视线。糟糕……才刚开始就给人留下拈轻怕重的坏印象了，估计自己在店长心里已经被减了30分吧？不妙，虽然今年已经要迈出大学校园了，但她还是不擅长应付各种场面，也曾被前辈批评性格太软弱、不够成熟得体。光看做事能力没人敢否认她，但综合起来，还是被许多八面玲珑的女生比下去了。
　　她忐忑地抬眼观察店长的神态，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心里的小焦虑还是磨消不去。成熟男人果然麻烦啊……他们已经懂得了如何巧妙地掩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在人前永远可以保持温良的品性；换作年轻点的男生，喜恶多多少少都会流露于表面，也不太在意风度。当一个男生掌握了所谓绅士之道，就开始叫人看不透读不懂了。阿彻也是，虽然两人还是和往常一样要好，但总感觉哪里有点儿微妙……
　　喂，谈话中走神太失礼了！穆易禾把自己从腹诽中扯回来，提起精神继续与店长进行一问一答的交流。

　　敲定了打工时间和薪水之类，江沉月起身向穆易禾伸出了手：“那今天起就拜托你了。”
　　穆易禾慌忙伸手：“应该是我拜托店长才是！虽然没有咖啡厅的工作经验，但只要教，我都会认真学。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听到她说的话，江沉月轻笑起来。他站直身子，理了理坐皱了的围裙，环视整间店铺，眼中流淌着无尽的温情：“这间店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所以，”
　　“一起加油吧，新店员小禾。”

　　穆易禾从店里出来，已经是晚上7点了。齿间还回荡着店里点心的香甜。店长说身为店员，至少自己要品尝过每一款产品，才能更好地设身处地为客人们着想，作出恰到好处的推荐与介绍。因此趁今天是工作日、客人少，他监督穆易禾试吃了点餐牌上三分之一的点心以及五分之一的咖啡品种……虽然是很好吃，但摄入的卡路里要超标了啊！在美食面前，身为女生的尊严毁于一旦。穆易禾默默捏了捏肚子上的肉，心中万千行泪下。
　　当穆易禾走到银盏路和商业街交叉的路口时，发现路边7-11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阿彻，抱歉我来迟了……等很久了吧？”
　　阿彻闻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牛仔裤。他一边起动他的小绵羊一边问：“第一天工作顺利不。”
　　“嗯，店长是个好人。”
　　“欸，我当时也以为自己的老板是好人，结果相处久了才发现是笑面蛇啊，超阴险的。”
　　“别乱说，你这算是诅咒我吗。”
　　“被发现了。”
　　穆易禾懒得再争，将手里提的东西递给了阿彻：“这是外带的咖啡，请你喝的，不用太谢我噢。”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彻跨上小绵羊，把咖啡袋挂在车把手上，“快上来，我还要赶回去写作业的。”
　　“别闹，你都毕业了，还装。”
　　夜风抚着脸庞，地平线上方的天空还燃烧着紫红色的晚霞。穆易禾坐在小绵羊上轻扶着阿彻的腰，手心无意间碰到他外套上的拉链，金属拉链扣冰凉的触感让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来，今天和店长握手的时候，似乎也有碰到类似的东西。穆易禾努力捕捉着记忆中的碎片。同样是金属质感，凉凉的。到底是什么呢……

　　“啊，是结婚戒指！”

　　“什么？风太大听不清。”阿彻在前面回头问她。
　　“没什么，你专心看路。”
　　她相信自己没记错，店长无名指上确实戴有一枚朴素的指环。店长今天说那间店对他很有意义，想必是与太太共同创造过回忆的地方。那位没见过面的店长夫人，会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这样的好奇想法淡淡地从穆易禾脑子闪过，但她很快就将它搁在了一旁，专心与阿彻斗起嘴来。

　　晚霞的颜色愈发被深蓝吞并，最终整个城市都沉入夜色中。对年轻的他们而言，春秋朝夕之景不足以引发感时伤怀。就算是沉湎于言语上的快乐也好，也不需要顾虑沉重的未来。还没被诸多因素束缚的生命，此刻伴随着暖风进入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