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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退为进下下策 康叔你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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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飞机,方颜的脊背还在阵阵发凉,手臂上都是鸡皮疙瘩。
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却觉得这个想法太匪夷所思,现在康叔一言戳破,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就蹦了出来。
医生推断死因是心肌梗塞,可是注重保养的父亲一向健康,那天晚上他参加了一个饭局,司机说他很是正常既没有喝醉也没有熬夜,而在此之前他虽然工作繁忙,可也没有过度疲劳……
可如果是谋杀,谁会对父亲下手呢?
把骨灰葬入祖坟后,方颜就回了北都,她决定暂时不回美国,先把父亲的死因调查清楚再说,哪怕留下就意味着让人窒息的压力和残酷的倾轧竞争。
下飞机后看见前面有一大群人,大概是明星或者什么重要人物,三四台摄像机在那里围着。
方颜经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旁边有记者在发花痴,“哇!太帅了!比电视里看见的帅多了!足协那帮糙老爷们肯定是看他太帅才把他炒了,这样又帅又个性还是有史以来最年轻主帅的男人简直就是一击必中好吧?”
乐悠然?
方颜想起昨天体育新闻上说带领U19国青队出征的年轻主帅乐悠然因为公开炮轰足协领导而下课,虽然此次出战战绩漂亮,以亚预赛第三名的成绩,将自2005年荷兰世预赛后再也无缘世预赛的国青队带进了2017年的世青赛。
这两天各大足球网站铺天盖地的一片骂声,据说有人还跑到足协门口挂横幅抗议。
方颜有些好奇地踮起脚,想越过人群看一眼这个传说中不畏强权拽酷狂帅的年轻主帅。
刚颤颤巍巍的抬高身体,前面的人海里就窜出个人来,头也不抬的一头撞向方颜的肩膀。
男人很高,方颜只看见黑色风衣下的两条长腿,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靠!”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拉住方颜的胳膊往前跑去。
方颜被扶了一把后条件反射的抓住对方的衣袖,偏偏男人拔腿就跑,她来不及反应只能侧着身子跟在后面跌跌撞撞,莫名想起古代那种马拉人的酷刑,心里不禁庆幸因为不用去公司今天没有穿高跟鞋。
男人体力不错,东拐西拐终于在方颜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停了下来。
靠!这是哪儿?乐悠然有些茫然地四处打量了一遍。
年轻的主教练一向是车接车送,哪见过机场旁边的陋巷?再加上本来就有些路痴,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
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想起自己突围前把手机钱包都塞给了助手,简陋的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眼前不就是个人么。
“这位姑娘,你把本大爷带到哪里来了?”乐悠然扶了扶墨镜,一副冷酷拽的模样。
方颜正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闻言险些岔气,刚才跑前面的人是谁啊?
“这位公子,我在你后面还能导航你?”方颜睁大了一双杏眼,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自幼跟安橙川那张死人脸做斗争,早练就了不惧冷酷的革命体魄,再冷酷不过一张死人脸。
乐悠然仿佛看出方颜的心理,居然立刻换了一张和颜悦色的表情,“那这里是哪里呀?”多年的教练经历,习惯各种不同的脸对待不同的球员,变脸比翻书还快。
方颜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诡异,“这儿是北都机场……附近。”刚才虽然跑了很久,但应该还没出机场范围。
乐悠然气笑了,他当然知道在机场附近。
这女孩子真有意思,自己冷着脸的时候她的脸更可怕,自己温和说话吧,她又一副很紧张的样子,看她说话,似乎脑子也有些不太好使。
乐悠然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涉世未深,口气更温和了,“小姑娘,你有手机吗?”一边说着一边向方颜走去,试图通过距离的拉近缓解她的紧张,“我……”
浑不察此刻的自己在方颜眼里充满了诡异。
哐……
电光火石间,方颜从地上顺手摸了一块板砖拍在了乐悠然的脑袋上,鲜红的血在小麦色的肌肤上蜿蜒下来。
直到血吧嗒吧嗒的落在地上,乐悠然都不敢相信自己被打了。
英明神武不畏强权狂霸酷拽的乐悠然乐大爷居然被人打了!还是被一块脏不拉叽的石头和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乐悠然有点晕,这女孩不仅脑子不好使,还有暴力倾向……长得再好看也嫁不出去了。
握了握拳头,乐悠然实在对女人下不去手,只能恨恨道,“动手打人,你等着我的律师找上门吧。”他这个被称作国足最后稻草的国宝级脑袋……
方颜没听清他在嘟哝什么,把手里的砖头抛在空中又轻松的接住,一脸嘲讽的看着乐悠然,“这年头还有打劫手机的,太low了吧?”
打劫?
果然是脑子有问题,乐悠然扶着墙晕乎乎地想,法律起诉一个精神病,不知道胜算有几成。
“戴墨镜行凶,你怎么不戴头套呢?”方颜把板砖仍在地上,左手拿着手机准备拍照,右手上前去摘乐悠然的墨镜,“哎……”乐悠然一仰头,方颜勉强把他墨镜摘了下来。
方颜个子算高的,有170cm,此刻去摘乐悠然的眼睛却有些力不从心,这个男人太高,大概有188cm,稍一仰头,她就有点够不到鼻尖的墨镜了。
手机镜头靠近的时候,镜头感特别强的乐悠然条件反射的摆了一个很酷的造型,转念想到自己脑袋上还在放着血,“靠!花痴前能先送医院吗?”
方颜对着他的脸诧异地“啊”了一声,这个桃花眼的男人居然跟刚下课的乐悠然有九分像,如果脸颊边没有那行略显狰狞的血迹的话。
“被帅晕了吧,”乐悠然得意的甩了甩头,转而想到重点不在这里,有些恼火的推了把方颜,“你倒是打个120啊,大爷我的血快放光了。”
方颜刚才并没有用很大的力道,乐悠然头顶上不过是蹭破了点皮,此刻早已不再流血,“头掉了才不过碗口大的疤,你紧张啥?”
把手机的照片存在云网盘里后,方颜才放心地给司机打电话,“过来接下我。”瞥了眼乐悠然,打算一会儿把他送去警局。
居然打劫她方颜,简直是向天借了胆子。
“你不说自己在哪里,怎么来接啊?”乐悠然一脸狐疑的看着这个有暴力倾向脑子不太好用的人。
方颜指了指手表,一副看白痴的样子,“有gps定位你不知道么?”
什么?乐悠然有些羡慕的看了眼方颜的手表,他为国效力了这么多年,国家都没为他这个路痴配备过这么高端的设备。
当看见接方颜的限量版豪车时,乐悠然眼里的艳羡已经毫不遮掩了,真的有点想打劫的念头了……
司机开车过来看见大小姐和一个头上流血的男人站在一起,有些紧张的下车,“方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乐悠然很不满,有事情的明显是他好嘛!
方颜指头往后一指,“拿个创可贴给他。”
“一个创可贴怎么够?”乐悠然觉得自己脑袋的重要性被严重低估了,这可是国足最后的希望啊,里面装了多少技战术的东西。
“那就多给他几个。”方颜随口说道,她刚刚翻看手机邮件发现康博正刚给她发了封邮件,让她下飞机后回公司有要事商量。
一封邮件瞬间把她拉回现实,心里充满了自责。
她是青润集团的董事总经理,此刻居然跟一个打劫未遂的蹩脚混混斗得不亦乐乎。
乐悠然坐在后排,一边对着镜子唧唧歪歪着自己的甩脸,一边擦着血迹贴创口贴,一歪头看见正襟危坐的方颜,吓了一跳。
精分吧?怎么一上车就严肃庄重又老成,眉宇间充满了浓浓的愁闷和压抑呢?
刚才那个欢乐多的弱智儿童呢?
“你去哪儿?”
“啊?”乐悠然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启动了,“送我回机场就行,再借我个电话,我联系下助手。”
方颜拧了拧眉头,“助手?”团伙犯罪呢?
乐悠然有些恼,虽然他被炒了鱿鱼,但仍然是国内身价最高的主教练好吧?有个助手不行吗?
司机以为他是方颜的朋友,把手机递了过来,“机场到了。”
乐悠然赶紧接了过来,打完电话后把手机还给司机,“谢谢啊,我下车了,再见。”
说完在车上磨蹭了一会儿,根本没人挽留他,也没人让他签名什么的,有些失落的下了车。
炒了鱿鱼就瞬间没有魅力了么?可是刚才机场还几十个记者围追堵截啊!
方颜正在用手机回邮件,随口回了句“再见。”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乐悠然早不见了,心里有些可惜地想,忘了带人去警局了!
那么蹩脚的打劫混混,应该也造不成社会损失吧?手机又响了起来,方颜彻底把那个蹩脚混混忘在脑后了。
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方颜让司机把车暂时停在公司门口,她要先把脚上的板鞋换了。
刚把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套上,听到后面喇叭声,还有带着冷意的男低音,“这儿不能停车。”
“安橙川?”方颜慢吞吞的把头伸出来,果然看见安橙川那张死人脸。
比起上次的苍茫一瞥,这次四目相对,看得清清楚楚。
几年不见,昔日俊眉朗目的美少年脸部棱角益发分明,眼神更加深邃捉摸不透,倒是那张招牌样的死人脸依旧不变。
方颜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生理性碍眼,恨恨的推门下来,“要你管啊。”
小时候的安橙川就已经有了种把人逼疯的潜质,不能随手乱丢东西,不能闯红灯,必须摆放整齐,必须饭前洗手……只要做得不对,他就像个背后灵一样不停地折磨着方颜。
不胜其烦的方颜只好回他一句,“要你管啊。”
没想到再见面居然又是这样的对白。
只是此时也不比往日,那时两家关系尚好都能单纯的看不惯,现在彼此立场微妙,别说亲近,就连表面的礼貌应酬都不需要做出来。
方颜掉头就往公司大楼走,安橙川则默不作声的开车去地下车库。
康博正打电话时说得很急,方颜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却正悠哉的看地图,在地图上画星星,“就差北非了。”
方颜知道他说话爱绕大圈子的习惯,坐在椅子上等他说正题。
“你爸、你安叔、我,我们三个人从23岁被俱乐部赶出来后,就开始创业,一晃眼已经30年了,那时候我们哥儿三个说,以后挣了钱,一起建个自己的俱乐部,带着自己的球队打遍全球,”康博正一直看着地图,头都没回,“俱乐部是建了,可早已变成赚钱的工具了,真真是本末倒置。”
“你爸倒是一直都记得年轻时的话,可是越往后就越力不从心,他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你安叔大概早就忘了,他最聪明也最现实,目标永远跟着现实变,你康叔我,论能力比不上你爸,论聪明比不上你安叔,但是若论自知之明,怕是没人比得上我。”
方颜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不在的这两天,似乎发生了什么巨变。
“我早就不适合呆在青润了,这些年我很多次都想走,只因为你爸在,我才留了下来,现在他走了,我也不想留了,”康博正转过头,眼睛里带着泪光,对方颜笑着说,“走之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爸爸最想留住的青润俱乐部留了下来。”
“康叔……”方颜有些慌张的站起来,有些无助的抓住康博正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他。
康博正任由方颜抓住他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方颜的头顶,“俱乐部交给你了,你是你爸爸的女儿,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是不是安叔让你走的?”方颜咬着嘴唇,唯恐眼泪掉了出来,“作为留下俱乐部的代价,是不是?”
康博正笑了笑,“傻孩子,我若不是不想走,谁也赶不走我,可现在我累了,想走了,就这么简单。”
方颜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康博正,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惜的是,康博正的脸上只有彻底的轻松和疲倦。
“我爸爸的死呢?”方颜突然想起一个能留住康博主的理由,“你不是说死因蹊跷吗?难道不想找到凶手吗?”
康博正露出他云淡风轻的标志笑容,“小颜,那只是我一时难以接受你父亲死去的事实而说出来的话,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方颜看着康博正的眼睛,心里惊惧交加,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变成这样?
无论是那天康博正说的话,还是这次康博正的话,方颜都不觉得他在撒谎,可是,很显然,他有事情瞒着她。
“你的离职申请需要我签字,我不会签的。”方颜抱着胳膊坐回到凳子里,有些赌气的说道。
康博正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可是看到她头顶一丝不苟的发髻,突然想起这已经是总经理了,又把手放了回去。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爸爸很忙,没有空去给你开家长会,然后你跑到办公室里来哭,说没有妈妈已经被人瞧不起了,若是爸爸也不去,大家就会说你是个没父没母的野孩子,把鼻涕都哭在我的衬衫上,让我去给你开家长会。”
骤然提起小时候的难堪事情,方颜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笑了起来,那时候她演唱俱佳,哭得十分形象,最后把一直单身的康博正拖去给他开家长会,“其实不过是仗着康叔宠我。”
小孩子总是最能直觉得知道谁真正的对他们好,可是长大后,却难免要跟那些对他们好的人疏远起来。
“你中学的时候闯了祸,学校让你找家长,你怕你爸爸骂你,就打电话给我,让我冒充家长去领你,结果在校长室被校长教训了一个小时,我这辈子都没那么乖乖被训过。”
方颜当然记得,她为了杨焉跟人打架,结果险些被校方记过处理。
“你大学的时候,毕业典礼那天你爸爸出差,你生气得把票扔在了他办公室的垃圾桶里,后来我从垃圾桶里捡了票,你看见我后,抱着我喊我康爸爸。”
方颜当然记得,毕业典礼上她是学生代表,那么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甚至去求了一张座位最好的票,希望爸爸能坐在那里,可是却只得到他的一声抱歉。就在她以为会很没面子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康叔坐在那里。
父亲去世后,就告诉自己要长大、再不哭的方颜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康叔,不,康爸爸,我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这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康博正半蹲在她的面前,看着方颜哭得像个孩子,“我说这些,只是想跟你说,阿颜,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有些事情你现在不知道,可能会怨恨我,但是以后,你就会知道,康叔只是在保护你,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我不要你保护,”方颜趴在桌上哭得涕泪横流,“我只要留在这里,我会变得强大,强大的不需要保护……”
康博正并不是个强硬的人,事实上方颜觉得他是认识的人里最好说话的人,可是他若一定做某件事情,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方颜在他离职申请上墨写的名字被泪水打散,花做一团。
“丫头,以后一个人了,要坚强。”
康博正走的很干脆,当天下午就提了离职申请,然后立即起身去大使馆申请签证。
方颜呆坐在办公室里一直到下班,仔细想着康博正临走前跟她说的那句话。
与其等别人把你排挤到边缘部门,不如主动请缨调到俱乐部做主管,以退为进。
方颜把调职申请看了又看,表情苦涩,这一“退”容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