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世倾国》芳华无息

4、 温风软水芙蓉女

　　“你叫皇甫华？”
　　“嗯。”
　　“你是容国质子？”
　　“是。”
　　“质子是什么意思？”
　　皇甫华没有回答，凤兮有些黯然，是否自己太过聒噪了？不过随即她又想起了方才的事，脸上立刻显出一种飞扬的神采。
　　“你，你认得我？”
　　“我曾在长留街上见过三小姐。”
　　凤兮虽不知那时候自己在长留街做什么，但依照自己的性子，大约不会如同永陵的那些淑女一样举止得体。凤兮第一次为自己以往的作为感到羞愧。
　　“那时候三小姐正在和人吵架。”
　　凤兮的小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
　　“为一个小乞丐，和□□吵架……三小姐真是一个善良直爽的人。”
　　凤兮欣喜地抬起头，正遇上皇甫华那双墨玉一般的眼眸。
　　前人言，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
　　然则眼前这人的眼眸，却不知该怎样形容。凤兮一眼看去，只觉他眸中万千情绪，待定睛看去，却又什么也瞧不出来。是正是邪竟是叫人难以言说。
　　“今日也要多谢三小姐为我解围。”皇甫华对凤兮一笑移开了视线，凤兮这才从那一双眼眸中回过神来。
　　“不，不谢……那些人为什么要欺负你？”
　　“不为什么。”
　　凤兮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不为什么就要欺负人？你这么漂亮。简直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了。他们一定是疯了吧？”
　　皇甫华笑出了声来，说道：“三小姐这样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
　　皇甫华收敛了笑意，带着些感叹的语气，说道：“身为男子，是不必漂亮的。我不需要这锦上添花的容貌，我要的是……”皇甫华看着正眨着大眼睛仰望着自己的凤兮，忽然停了口。然后牵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凤兮看着他，看着他眼眸中自己的影子。可是那一刻凤兮觉得他不是在看着自己，好像是透过自己看向了别处。不过他笑起来真是好看啊……
　　皇甫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轻声自语道：“或许这容貌也并非全无用处。”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该回去了。”
　　凤兮嘟起小嘴，牵着皇甫华的衣角道：“我还不想回去，我还没去汀兰洲呢。”
　　皇甫华笑了笑，俯下身来，说道：“改日我带你去吧。”
　　凤兮眼睛里迸发出闪亮的光彩，她跳起来拍手道：“真的啊？”不过随即她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去？我娘都不带我去的。”
　　皇甫华嘴角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些，他看着凤兮发髻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梨花，伸手替她拂下。
　　“凤三小姐也为我档过那些无聊的人，人对我好一分，我自然也还人一分。”
　　“那我要是对你好十分，百分，千分，万分，对你……对你很好很好呢？”
　　皇甫华但笑不语。
　　“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就像我姐夫一样，你们都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呢。”
　　温柔？
　　皇甫华勾了勾嘴角，已经稀薄的阳光把他的睫毛照出一片阴影。

　　春，正是永陵城最宜人的时节。凤兮歪坐在青叶簇花茵蓐上，拖着下巴望着对面紫绸衣衫的少年，问道：“大哥，你知道皇甫华吗？”
　　凤栩正用刻刀雕琢一方寿山石芙蓉印章，头也未抬地说道：“知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质子，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长得好看啊。”
　　凤栩笑着抬起头来，笑着道：“他确实不错，不过你是没见过齐琛，论起五官俊美，皇甫华及不上齐琛。这九国之中，只怕也没人及得上齐琛。”
　　“齐琛是谁？”
　　“无度侯你都不知道？”
　　凤兮皱起了小脸，气呼呼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啊。”
　　“你真该出去看看，这天下风流人物……”
　　凤兮爬起来跑得凤栩身边，说道：“我倒是想去，可娘看我看得严。这几天我就是想要溜出府去都不行。”
　　凤栩捏了捏她的脸，说道：“等过些时候我打算去外面走走，不如带你一起去？嗯，就去滕国，去看看齐琛。”
　　“滕国……”凤兮转着眼珠子想了想，“那就是要北上……可是我想要去看看琉璃海，我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多大贝壳，还有于琼树那么高的珊瑚，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鱼。”
　　凤栩索性放下刻刀，正经和凤兮商量了起来。
　　“我们可以在滕国坐船，经曲江去晅国，到了晅国境内就可以租借晅国的商船出海……不对不对，我们应该把九国都走一遍！”凤栩站起身来从后面的书架上拿出一副地图铺在桌上。凤兮占了他的椅子跪坐在上面，小身板伏在了地图上，指着地图最下方说道：“不如我们先去郢迦，然后去襄国，再去滕国。”
　　“不行，我听说近来郢迦那边乱得很，正和襄国打仗。不能从那里走。”凤栩双手环抱，偏头看着地图琢磨路线，“还是先去滕国，我要见一见齐琛，上次一别许久没和他联系了。”
　　李氏端着茶和点心进来，听见他们兄妹竟是要商量着出国，忙说道：“哪有这样当哥哥的，带着妹妹到处跑。她是女儿家，不比你，要是伤着哪里惊着什么可怎么好？外面又那么乱。我听说郢迦那边的人都是长毛子，吃生肉的。”
　　凤栩接过李氏的茶，喝了一口。不以为意地说道：“女儿家怎么了？咱们家小凤兮可是很有本事的。”
　　凤兮闻言挺了挺胸，朝凤栩一笑。
　　“再说人生在世，难道就困在一地一隅？如今家中父母康健，生计不愁，我既然有这个机会，自然是要去外面看看的。人生太短，这世上的风流人物，美事奇闻又太多，不去看看，真是对不起自己。就是女儿家也该出去见见世面。譬如那襄国的嘉善公主，便是与男子相比也不遑多让，如此奇女子，怎可困于一宅一院。可惜咱们家已经出了一个王后了，不然小凤兮啊，说不定你会大大出名。”
　　李氏听不懂这些话，只是摇着头说道：“真是越说越没边了！快开饭了，你们记得去前厅。”李氏叹着气退了出去。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然后爆出一阵笑声。
　　凤兮打着滚儿蹭进凤栩怀里，揽着凤栩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问道：“嘉善公主是什么人？哥哥你讲给我听。”
　　“快下来，你都不知道你多重！还当你是四五岁的时候。”
　　“哼，那只能说明你没力气，抱不动我。”
　　“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想想想。”凤兮麻利地松开了凤栩，又讨好的给他移了移椅子，自己回到方才的坐垫上盘腿坐好，巴巴地望着凤栩。
　　凤栩被她的模样逗得一笑，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嘉善公主卓兰予，襄国国主卓云伟嫡长女，幼经襄王亲自教导，文才武功、心智计谋都为一时之选，她那几个兄弟比起她来都要退避三舍。襄王曾言，嘉善若为男子，当继王位，征天下。如今嘉善公主正值双十年华，上旬代表襄国出使岦国，两国结盟，传为美谈。”
　　“啊，我想起来了！”凤兮忽然兴奋地大声说道，“那天南州码头的大船，父亲说那是襄国使节。那些官吏往来我才没兴趣，我跑去看南州的民戏了，啊，我居然错过了！”两手一拍，凤兮好不懊悔。
　　凤栩揶揄道：“这可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哥哥，你快带我去襄国吧，我们去看看这位嘉善公主。”
　　“要带你出去总要好好筹划一番，再说了，一国公主也是你说见就见的？”
　　“那怎么办？”
　　凤栩看见摊开的地图，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凝。
　　“哥哥？”
　　“嗯？”凤栩看向凤兮，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起身走过去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该吃饭去了。”
　　“不行，不行。哥哥，你才说了一丁点，我还没听够呢。”
　　“笨蛋，知不知道什么叫见微知著，一叶知秋？”
　　“不知道不知道，我就要听故事嘛。”
　　“真是拿你没办法，这样，吃完饭我再给你接着讲。”
　　凤兮立马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说完也不等凤栩，自己站起来就跑了出去，希望快点吃完饭再来听故事。凤栩回头望向那枚芙蓉印章，忽然走过去将它拂在了地上，玉碎章毁。
　　“芙蓉养于南国温风软水，倒是不及襄国红梅冷艳……”

　　过了几日凤兮总算求得周氏应允自己出门，她一时也不知去哪好，想起那日皇甫华应允带她去汀兰洲便向人打听了皇甫华的宅邸，带着丫鬟亲自登门。不想皇甫华并不在家。
　　“小姐，不如我们去看看琳琅商社的胭脂布匹？我听说前两天晅国的商队才来过，带了好些新式的花样呢。”丫鬟小桃建议道。
　　凤兮目前对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道：“不，我们去找秦哥哥。”
　　“去找秦公子做什么？小姐不是说他无趣得很吗？”
　　“我有事要问他。”凤兮撑着小桃的手上了马车，喃喃自语道：“希望他在家，可别又让我扑个空。”
　　秦恪并不在家，不过凤兮运气不错，或者说她的眼神不错。在天池街上看见了秦恪，凤兮立刻让人停车，自己三两步跳下了马车，吓得小桃在她身后连连呼喊让她慢着点儿。
　　秦恪看见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凤兮，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略退了几步，护着凤兮走到街边人少的地方，这才问道：“凤妹妹找我？”
　　凤兮点了点头，先甜甜地叫了一声秦哥哥。秦恪少见她对自己这样亲昵，虽然知道她必定有事，但也不急着追问。
　　“前面就是芙蓉馆，我们去那里坐着说话吧。”
　　凤兮并无异议。
　　芙蓉馆是永陵有名的食馆，临水而建，装饰雅致。其中菜色以脍鱼莼羹最是闻名。这时吃饭尚早，凤兮本想用一点乳酪垫垫底。她急着出门，并未好好吃午饭。一问之下，却不想这里没有。
　　秦恪有些无奈地笑着对她道：“你是吃惯了，不知道这些东西外面没有。你若想吃，改日来我家。家里新招了一个厨子，很会做这些。今天在芙蓉馆，不如你尝尝他这里出名的脍鱼莼羹，必定不让你失望。”
　　凤兮想了想也就应允。秦恪当即吩咐下去。因不是饭点，所以菜上得很快。除了脍鱼莼羹外，还有五味脯、豚皮饼、时鲜蔬果并一道清蒸鲈鱼。
　　凤兮尝了一口脍鱼莼羹后，就把什么事儿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待得一碗见底，还有些意犹未尽。秦恪见她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脸色红润，嘴唇亮泽软糯，天真孩童之貌，又带着一点儿别样的，正在成长的妩媚。秦恪忽然就有了些期待，期待她快点长大。听祖母的意思，再过一两年就会把亲事定下来吧。
　　“我没有骗你吧？”
　　凤兮此时心情大好，笑着对秦恪道：“真好吃。”
　　秦恪又夹了一块五味脯给她。凤兮也不客气，咬了一小口细嚼下咽，也觉得颇有滋味。秦恪又为凤兮布了几样菜，小桃站在一边倒是觉得自己插不上手了。
　　秦恪取了鲈鱼腮下一块送到凤兮碟子里，又将一碟酱汁往她面前推了推。凤兮吃后复又下筷，只是鱼刺颇多，她一时还送不到嘴里。秦恪见她爱吃鱼，便挑了一块在自己碟子里，剔刺后再送到她面前。凤兮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秦恪笑了笑，不过手下一点儿也没慢。
　　秦恪低头剔刺，凤兮就拿着筷子望着他，待他弄好，自己拿来蘸上酱汁，三两下就入腹。
　　秦恪看着凤兮吃得开心，他也觉得开心。他想他很愿意一辈子为她剔刺布菜。她是一个可爱的人，以后自己也会爱她。
　　凤兮吃得七八分饱了，趁着秦恪剔刺的空当，便托腮问道：“秦哥哥，那天他们为什么要欺负皇甫华？”
　　秦恪顿了顿才想起上巳节的事情，他从鱼肉里挑出一根细长的刺，说道：“他是容国质子。”
　　“质子又怎么了？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呢，除了容国质子这个身份，他还是一个人呀。你可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秦恪微怔，他从未去深究过皇甫华，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质子罢了。如尹宏斌所说，那是一枚弃子。秦恪并没有尹宏斌那样的跋扈与空闲去找一枚弃子的晦气。所以听凤兮这样问，他一时想不起皇甫华是个怎样的人，不过这似乎无关紧要。
　　“你只要知道他是容国质子就已经够了，容国当年侵我国土，杀我百姓。皇甫华来南国，自然会受些委屈。你为他抱不平，那谁为南国那些死去的士兵百姓抱不平？凤兮，你是南国人。不要忘记这一点。”
　　“可是……可是……”凤兮只觉得自己心中一团模糊，她无法反驳秦恪所言，但又不能完全认同，至于为什么，却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凤兮，你最好少和皇甫华接触。”
　　“为什么？”
　　秦恪叹了口气，把剔了刺的鱼肉放进凤兮的碟子里，“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皇甫华这个人……”秦恪想了想，实在找不出什么错处。只得说，“总之你少和他接触。”
　　凤兮看了看碟子里的鱼肉，决定不和秦恪吵嘴。不过秦恪越是不让她接触皇甫华，她倒越是要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