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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枝新发 ...

  •   彼时南州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文瑨曾说,弃去紫玉袍,只为南州春。然而今年却并没有达官显贵结伴南下,也没有才子佳人隔岸对诗,有的只是浓稠的烽烟,滚烫的鲜血,和一封封加急的战报。那些贴着轻羽的战报从南州一路飞驰到了永陵,在永陵连绵的阴雨天里,被南国国君尹宐压在了青玉案的最底层。
      尹宐的手触碰着那些犹带着血腥气息的战报,它们不是压在青玉案上,而是压在他身上。他,就要被压垮了。
      “备车。”
      “陛下,天还在下雨,您——”
      “去玄卿家坐坐。”尹宐的眼睛一直看着外面。他的眼睛并没有什么光彩,和外面的天色一样,显得暗沉沉的。年近三十的他两鬓已现银丝,自生来就有些羸弱的身体,在这样寒冷阴湿的天气里更觉得瑟缩。
      怀恩看了尹宐一眼,心里嗟叹一声——去见见丞相大人也好,总比一个人闷着强。这个看着尹宐长大得老内侍没有再反对,转身出去吩咐人备车出行。
      那是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马车,谁能想到暗青色的帘子后面,就坐着南国至高无上的国君呢。尹宐倚在窗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景致。怀恩几次想劝他放下窗帘免得着凉,但动了动唇,始终也没敢出声。
      “发芽了……”
      怀恩顺着尹宐的目光看去,这时候车行到长留街,两旁都是柳树,细雨丝里望见一星半点的鹅黄,叫人乍惊乍喜。而尹宐的眼中还是沉沉一片,刚才那声感叹似乎并不是他发出的。
      车到丞相府,怀恩先下去打点。不一会儿一身墨青色长衫的凤玄就急忙忙地走了出来。凤玄是天熙二十八年的状元,当年跨马游街的盛况,时至今日还为人称道。虽然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但依旧满身倜傥。
      凤玄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带着一个贴身小厮出来,谁也没有惊动,来到车前先问了安,而后亲自引着马车从后巷入府。
      书房前一株海棠娇羞未开,滚烫的茶水倒是将尹宐的声线晕开一线爽朗,“这是玄卿的第三个孩子吧?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陛下金口玉言,臣代拙荆和那未出世的孩子,谢过陛下。”
      尹宐摆了摆手,又将视线调向窗外。屋子里静了下来,没有人想要说话,尹宐也不想说话,他来,只是想有个人陪着他,一同分担那看不见却已能扼人呼吸的压力。只是想不到凤玄的夫人在今日分娩。真是多事之秋,不,才刚刚开春……才刚刚开春啊……
      凤玄不时望向屋外,然而直到掌灯,也没见内院报喜。尹宐派人叫了御医来协,得到的结果是难产。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凤玄和尹宐的脸色都极难看。这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寡人自己在这里坐坐,玄卿不必在这里伺候了。”
      “多谢陛下体恤。”凤玄苦笑道,“只是臣去了又有什么用……陛下和臣都在等,不如就让臣在这里吧。”
      尹宐看了凤玄一眼,没有表态。凤玄出去吩咐人有了消息立刻来报,而后又坐回屋中。
      尹宐等的自然不是命妇产子,他等的是南州军报。南州之战胶着已久,日前王兄尹衡上报,不日将行决战。南国和容国因边界问题时有摩擦,但这一次容国直打到南州,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南国境内多平原、丘陵,南州之后只有越山可做屏障,要是越山失守,敌军就可直捣永陵。便是这样想一想,尹宐身后都是一身冷汗。南州,南州,这一仗,败不得……
      经过巨野之战,九国不得不暂缓脚步休养生息。当时尹宐尚且年幼,但那种村无一人,地无一禾的景象,却牢牢地刻印在了他脑子里。九国混战,苍生受苦。二十年后容国再燃烽烟,九国局势势必为之一变。若是南州战败退守越山,那么南国无疑会成为乱世的第一个牺牲者。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些,淅淅沥沥地让人有些厌烦。
      一阵急躁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尹宐和凤玄都不由引颈望去。只见凤府管家陈迹满脸喜色地进来禀告道:“老爷,恭喜老爷。夫人给您添了位千金,母子平安。”
      听到母子平安一句,凤玄的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快去看看吧。”尹宐含笑对凤玄说道。他依旧坐在位置上,只是因为这个喜讯,他心里的抑郁竟也减轻了不少。
      凤玄不再多辞,转身去了内宅。不多时抱出来一个红缎绫子包裹着的女婴。
      尹宐不觉笑了笑,伸手道:“让寡人看看这孩子。”
      才出生的孩子,没什么可爱,皱巴巴的一小团。尹宐抱在手里,却像是对她十分感兴趣。
      陈迹手里拿着一张字帖对凤玄道:“夫人请老爷给小姐起个名字。”
      今日尹宐在这里,凤玄的夫人在这时候提出起名,实是存了心思想让尹宐赐名。
      凤玄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接过陈迹手里早已拟好的字。
      “报——”浑厚有力的男声穿过回廊假山,突兀地飞进耳来,像是一声炸雷。“禀告王上,南州大捷!”
      “啊!”凤玄手中的名单掉落在地上,满目欣喜地看向尹宐。“恭喜陛下,天佑南国!”
      尹宐抱着女婴,先是一怔,然后在心里把南州大捷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胜了……”这句话虽只有两个字,却饱含了太多情绪。尹宐望向南州天际,眼底有些发红。正这时那女婴似被勒得不舒服了,竟在尹宐手中哇哇大哭了起来。尹宐看着她,却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凤玄看着尹宐微微有些惊讶。他与尹宐君臣十余载,从未见过他这样开怀大笑。
      不知是否是南国的山川都太过妩媚,所以南国的君主便也显得格外多情。可君王往往最需要的是无情。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便担起了这妩媚河山,担起了数万百姓。便再也不能做自己。于是万种情绪拢在一颗心里,酝酿出苦酒,自斟自饮。就算身为最亲近的臣子,也不能为君分担这份忧愁。
      然而此刻,这个期盼已久的战报,这刚刚出生的女婴,却一扫尹宐心中的阴霾。
      尹宐看着这个婴孩,伸出一只手指让她抓握住。从那娇小的手掌里,从那洪亮的哭声里,尹宐感受到了生命的强大,感受到了血脉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尹宐忽然说道:“玄卿啊……就算寡人死了,可是寡人的儿子也会继续让这个国家繁荣昌盛,继续让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寡人没有遗憾了。”
      凤玄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有些抑郁的王者身上感受到轻松的感觉。他背负了太多,在这一刻彻悟。他并不用再去计较放下,只需要坚定前行。
      “这个孩子,为南国带来了福祉。真像是一只凤凰……”
      陈迹趁机说道:“那就请陛下为小姐赐名吧。”
      尹宐看着凤玄,目光沉稳而又轻快,“玄卿已经为这孩子起了名字,寡人虽为国君,也不能夺去父亲的权利。”
      陈迹还未通透,喃喃道:“老爷,老爷取了什么名儿?”
      凤玄微微一愣,继而笑着道:“是啊,已经取好了……”就在刚才听闻南州大捷时所发出的的那一声惊喜的轻叹。够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够了。凤玄再看向尹宐,他知道尹宐也明白,明白对于这个孩子,不需要博众出彩,不需要飞黄腾达,只希望她能自由自在,平安喜乐。所以啊,凤兮,够了,够了……父亲不愿束缚你的成长,但愿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在这天地间自由地翱翔。
      “兮。”凤玄含笑看着那孩子,目中满是慈爱。
      “这个字儿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陈迹张了张口,越发糊涂了。凤玄却和尹宐相视而笑。
      “爹爹,爹爹,我听说我有妹妹了。”一个穿着鹅黄衣裳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那男孩年岁稍长,进门后先向尹宐行礼,还不忘拉着妹妹。那女孩儿却不依,一个劲跑到了尹宐面前。
      “妹妹,给我看看小妹妹。”
      尹宐并不怪责,将孩子交给一旁的奶娘,让她带着孩子们一道回去。
      “她就是凤妤吧?”
      “小女顽劣,陛下恕罪。”
      “……真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孩子,南国该有一个这样的太子妃。”
      凤玄站在尹宐身后,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尹宐的话语虽轻,但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天历六百一十二年,南国永徽九年,容国犯境,战至南州,时天降大雨引至山洪暴发。容军大败,南国趁势东进。天历六百一十五年,两国罢兵和谈,容国割地,赔款,送容王皇甫进第三子皇甫华入南国为质。

      “这样的事情别人躲都躲不及,你居然自请,自请为质!”
      “舅舅主战,如今战败,姜家一定要付出代价。”
      “那为什么是你?就算战败,难道姜家连你也保不住吗?”
      “母亲,必须是我。母亲,儿臣可以丢了荣华,但舅舅不能丢了兵权。”
      “你别再提他!你去通明殿跪了那么久,就是用你自己换了他的前程,他,他……”
      “母亲。出兵南国意在试探,当初南州那场洪水虽然使得我国兵败,但还不至伤筋动骨。如今和谈,非战不利,乃人之私心所至。在外,有滕、晅两国牵制,不欲让容国取得先机。在内,有韩、杨、张三族窥视王权,不欲姜氏坐大。如此情势下,舅舅仍能尽量保全容国大军,未曾动摇根本,已是国之大幸。如今韩家势大,父王偏听偏信,就算我还留在容国,也不会成事。不如避开锋芒。”
      “可是你离开了容国,王位……”
      “母亲,只要容国大军无恙,总还有征战天下的一天。而只要舅舅手握兵权,儿臣就还有回来的一天。”
      “可是娘怎么舍得你……”原本因气愤而略显尖刻的女声,说到此处也是呜咽不能成言。
      承福殿的大门被轻轻打开,阳光溜进来看了一眼,又被迅速挡在了外面。大殿之内,一个华服丽人正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低声啜泣。谁曾想刚才那番话竟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南国钟灵毓秀之地,儿臣就当去见识见识。母亲不要伤心。”
      姜九昭抱住皇甫华,她的儿子才七岁啊,这样一个一手就能抱起来的孩子,怎么可以送去南国!
      “母亲。”皇甫华用小手轻轻地拍着姜九昭的背,堪比玉琢的小脸显得格外沉静。他拖着浓重的哭腔,但始终没有哭。
      “舅舅!”
      姜慎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皇甫华发现了他,他才走了过来。姜慎的步子很沉,像是拖着一个看不见的脚镣。
      姜九昭别过头擦了擦眼泪,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转过头看着姜慎。而姜慎只是专注地看着皇甫华。良久,姜慎开口说道:“臣,等着殿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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