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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时间一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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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长,师傅的腰背在劳作中压坏了,他迅速的伛偻下去,双肩塌陷,面容枯瘪,我想即使现在夏捷来了,恐怕也不会认得他的模样。
纵使曾有千万种风华绝代,也生生被岁月消磨待净。
他还存有一丝希望,有一天夏捷会神兵天降一般地出现在他面前。但是有一个深夜里他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哭他再也没有机会等到那个人回来了。
一九六六年,师傅的嗓子彻底坏掉,一半是哭坏,一半是腊月里生了病没有人肯医治熬坏的,听起来比农村汉子更加粗粝嘶哑。他还挂心着我,为我二十五岁了却因为成份不好娶不上妻子而难过。
娶不上妻子又算得了什么,我从不在意那些。若是在二十年前,我这一身技艺足以赚得响当当的一声“小碧缕”,可是我的皮肤在黄土骄阳中碾磨的黝黑粗糙,挨过□□后更是身材干瘪瘦小,坐惯了庄稼活的身体也难以在演绎出一代名旦的风姿秀丽。班主从前夸我相貌周正不假,我少年时的确有几分男生女相的面容,现在简直不如猴子。
我们都没料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一九七零年之后,□□进行到最高潮。师傅发着高烧,从偏远农村又被弄回了城市里接受所谓的批评改造教育——为期三个月的大型批斗。
那样野蛮、残忍的折磨,我至今都不能想象师傅是怎么熬着咬牙活了下来。由于民国年间我的年纪还小,情节还没严重到要专程回去受训的份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带走。去的时候人的精神还算好,回来的时候竟然是被丢在一块木板上抬回来的。头发被剃光了,脸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烫疤,右手的手指都断了,隐隐发出一股腐臭味。我几乎以为他们还给我的是一具尸体,当我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时几乎喜极而泣。
我们没有充足的吃食,没有治伤的医生,我自己每日还要接受村子里的批斗,我害怕极了,我知道师傅的伤是养不好了,就像是已经被虫蛀蚀掉根基的树木,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日一日的衰败下去,可偏偏所有人都说我们活该,我却不知道我们究竟错在哪里。
师傅稍稍清醒,自己挣扎着砍掉了腐烂的手指,居然奇迹般的吊上了一口气,可是当性命从生死线拉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况就极度不对头。状况越来越严重,他甚至忘记了他的幼徒长生,大多时候他会把我认做陌生人或者是夏捷。
寒冬的风凛冽砭骨,吹来满天素白飞雪,近乎温柔的包裹住一切。冬天那么冷,就连那个妇女主任也失去了折腾身心俱疲的我的乐趣,让我背了一个小时的《语录》就回去。我顶着风雪回到家中,正想着要补一补屋顶,却看见师傅糊着一脸的泥巴,正用不大利索的左手拿着黑炭条试图画眉,两道眉毛比手指还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滑稽得很。
一九七二年过去之后,师傅的神智不清再度加重,老是用一些脏兮兮的东西往脸上涂抹,还以为自己是和从前一样在梳妆打扮,每天都化得一塌糊涂。所幸村里的人知道他成了这个样子之后也没有在强迫他做什么政治思想教育,他老爱揪着嗓子唱戏,唱那些曾经钟爱过的戏文,不过他的嗓子坏掉已经多年,低音如残锣破鼓,高音则根本发不出来,只剩下“嘶嘶”的气音。这个样子唱戏自然含糊无比,连我也很难分辨他唱的是哪一折,只有唱的最多的《贵妃醉酒》《游园惊梦》等几出模模糊糊可以听出。
“师傅,散场啦,听戏的老爷太太都走了,咱们也该卸妆喽!”
他“卸妆”需的人哄着,不然就是脸上的黄泥再惨不忍睹也会极力反抗。他颇踌躇了一会儿,看样子也没想起来我究竟是谁,执拗地不肯。我千哄万骗,总算获得允许为他擦拭脸上的泥。
这泥巴竟然带着一股浓烈的骚味儿——我不禁抱住他大哭落泪——师傅他居然用尿和的泥浆。
我所能领到的粮票根本不够两个人的吃食,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我为了弄到一点儿能吃的东西曾经无所不用其极的用了多少种办法。
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并不是我拼命努力就可以挽回。
比如说,一九七五年,师傅没熬住。
我知道他不行了,逃了工守在他的床前。我在这些年也看过了不少生离死别,也知道或许一死了之才是对他最好的解脱,但是事到临头仍然不能自已得紧紧抓着他干瘦的手,还盼着他能像小时候一样,眼波一动从床上坐起身来,告诉我这二十多年不过是一场因为白日里贪玩才做的噩梦。但他却一直仰面躺在床上,脸色涨的紫红,眼珠子在眼皮底下飞快地转动,最后我只听见他从喉咙底挤出来一声很温柔很温柔的话。
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我唱贵妃给你听,我们去台湾吧。“尾音从温柔变成了嘶哑,依稀是怀念着当年台上的贵妃羽衣,此后便断了呼吸。
我从没有忘记过,那个大院槐荫里的沈碧缕,到哪儿也不忘领着他傻乎乎的小徒弟,翘着鲜丽的长甲得意地四处向人介绍:“这是我徒弟长生。”
可他死了,狼狈不堪的死在一九七五年的秋天,黄叶未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了□□,改革开放之后得以平反,作为所谓的人民艺术家回到了北京,然后辗转之中去了南京。我把师傅的墓迁到了南京,将他和那几口箱子埋葬在了一起。
我还收了几个徒弟,我唱不了,可我舍不得让“碧兰花”就此失传。
我大概还算个好师傅,只是我这一脉的弟子永生不唱《长生殿》。那是独属我师父的倾城时光。
两岸开始“大三通”,我发了疯一样的给夏捷写信。尽管不知道他能否收到,并不寄希望于是否有回音,我只想为我的师傅求一个结果。
一九八六年的夏至,我终于见到了满头白发的夏捷。
陪同他来大陆的,还有他的长孙。很挺拔的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崭新的军装,好像穿越了悠悠年光,一如当年。
他不讲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为什么娶妻生子,现在近况如何,我也不问。我领他去给师傅扫墓,他爬山路爬得气喘吁吁,却固执的拒绝孙子的搀扶,汗湿透了衣服,一路无话。
夏捷在师傅的墓前无言的伫立良久,我带着小夏站得远远的,不欲打扰亡者与归人的这一刻独处。
小夏压低了声音问我:“伯伯,那里——是爷爷以前在大陆很好的朋友吗?”
这个尚显稚嫩的年轻人居然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京话——我笑了笑,轻轻的说:“是的吧。”
回去的路上,夏捷一路反反复复的叮嘱着孙子一定要在他死后将他火化,骨灰分成两份,一份送回大陆。他请求我,在师傅的墓旁为他挖个小坑,把他的骨灰埋在那里,没有墓碑都不要紧,只要能埋在那里就好。
我答应了他。不久之后,他又返回了台湾。
师傅,三十八年后的夏至,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箱子里的戏服都朽烂成了碎丝,凤冠掉了漆,有些斑驳。他送给你的唱机锈得大概连唱针都转不动了。我的徒弟们渐渐成才,他的孙子业已长大成人。然后他终于回来了,在第三十八年的夏至。
———————————————全文,完。
【最后结局还是打算这个样子了。。。。。。下次再也不写民国了,设定与我实在太生疏。不过写完了这个还是很高兴的,算是了却一桩心事。然后大家有什么想法要写评论给我让我知道哦,有什么好的意见我会修改的,嗯嗯,就这样,《第三十八年夏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