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清韵墨涵

1、相见不识，相逢陌路

　　十二月的初冬。
　　酒吧里的人来来往往，喧嚷着的劝酒声和欢呼声此起彼落，炫彩的灯光下，无数年轻的男女随着热烈的舞曲摇摆起舞，歌者高昂的尾音逸散在浑浊的空气中。
　　他们笑，他们哭，他们醉生梦死。
　　我将脸贴着冰冷的落地玻璃，轻轻在上面呵气，然后用手指画出透明的花纹，我仿佛上了瘾似的，对这个幼稚无聊的游戏乐此不疲。在我重复了第十三次这个游戏后，我在划开水雾的同时，看见了一个男孩子。
　　他站在玻璃外侧的对面马路上，没有撑伞，水珠顺着他柔软的额发坠落，在氤氲的雨雾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他转过来对着这边的时候，眼睛是凄艳得令人心惊的黑色，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直至看透到人的心底里去。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我这样想。
　　在那个男孩子走过来的时候，我拍拍玻璃，向他做手势示意让他进来。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能请你喝一杯么？”
　　坐在对面的男孩子无声地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看我。
　　我对他不假思索的反应有点吃惊：“你不担心我是个不怀好意的坏人么？”
　　他忽然抬起头来，这是一张温润清秀的脸，他露出一痕笑意，静如湖水的眼睛在一瞬间徐徐泛起精致的涟漪，：“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嗯？”我错愕。
　　“和她一样。非常的温暖呢……一看就知道是不会骗人的人。”
　　我被这句话噎得一滞，却留意到他话中的奇怪之处，:“她是谁？”
　　他垂下眼睛不再看我，说：“我想要一杯玛格丽特。”
　　我见他不想再谈，便向侍应打了个响指，要了一杯玛格丽特。
　　端上来的是非常漂亮的酒。淡蓝色碎冰上一颗殷红的樱桃，明黄色的薄柠檬片附在杯壁。
　　他优雅地啜吸着，一时间寂静无话，只听得见敲在玻璃上的雨声和喧哗的人声。
　　“你听过玛格丽特的故事么？”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简杜雷萨和他的恋人玛格丽塔出去打猎，玛格丽特不幸中流弹而死。简杜雷萨为了纪念他死去的爱人玛格丽特，创作了这款鸡尾酒。”
　　他的声音缓缓弥散在空气中，带上了一点冬天的寒意。
　　我不禁唏嘘。接着他要了一杯又一杯酒，又讲了许多关于鸡尾酒的故事，到后来都喝到有点薄醺，脸带薄红的他眼神终于朦胧起来，：“我有点困了，就趴着在这睡一会吧。天亮的话你就叫醒我吧。”说着他居然真的趴在桌子上，而且不久就睡着了，我哭笑不得，只得又要了一杯红粉佳人，一边喝一边看雨。
　　忽然他翻了一下身，一把将他的黑色背包推倒在地，他仍睡着，我忙帮他捡起来，背包的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我捡起来一看，全是雪白的信封，包里面的东西也全是一样的信封。信封上全是清一色工整的楷书：“刘熠玦。”
　　我的心脏被重重一击，瞬间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其中的一封信。
　　【A.accept.接受】
　　刘熠玦，你对我说要做个坚强的人。我一直都记着呢。
　　你知道的，我一向很健康，其实我也这么认为啦！哈哈!我是不是很自恋呢。
　　可是啊，我却偏偏病倒了呢。
　　我记着你的话，要坚强，所以疼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我还是咬着牙下楼梯，甚至还参加了体育的考试，我仍旧笑着跑着，仿佛疼痛从未有过。我经常在半夜被疼醒，咬着被子默然地流泪，头顶对着的天花板辽阔又静默。我想起了你在小时候给我讲过的小美人鱼的故事，小美人鱼为了换来双腿，明明忍受着行走在刀尖的痛苦，却对她的王子巧笑倩兮。
　　行走在刀尖的舞者，却有着最轻盈的舞步。是不是很可怜呢，刘熠玦？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个很迷糊的人。所以直到医生站在病床前严肃地说着一个我所不知道的病名时，我也只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我安之若素地在医院里生活着，每天定点的三餐，作息，输液，抽血，检查，吃药。我迅速就接受了那一切。
　　可是，我也是很怕疼，很容易哭泣的啊。我的血管很细，护士经常都戳不中，被尖锐的针头来回戳几次是常有的事。嗯，有一次，护士只抽出了半截血在透明的塑料软管内，然后怎么戳都没有血出来，她跑出去找别的护士帮忙，只有我看着那半截针头插在皮肤，恐惧感像滑腻的蛇紧缠住我的脖颈，时间流逝地如此之慢恍若静止，宇宙像个巨大的沙漏，我听得见我生命流逝的声音。另一个护士进来拔针的时候，我白净的皮肤已鼓起一片青紫肿胀，她她拔针出来时，我疼得很，但是我突然笑了，笑得跟个发疯的神经病病人一样。
　　绝望的，崩溃的笑声。
　　跟在旁边的实习护士用她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胆怯地看了我一眼，满眼恐惧。
　　刘熠玦，你知道我有多么讨厌医院。这里这么安静这么纯白，简直要把人逼疯似的。如同笼中鸟的最深切的悲哀。
　　但是我又想，人的一辈子那么长，要面对不情愿的事情有那么多，如果总是哭泣那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接受对吧？
　　接受命运的嘲弄，接受生死的分离，接受他人的背叛。
　　接受一切让你痛苦的事物，才能将它们打磨成光滑圆润的珍珠。若是没有痛苦，也就没有快乐的存在了。
　　刘熠玦，我这样想着就莫名地开心起来，你呢？
　　【B.best.最好的】
　　刘熠玦，今天我看见了一件让我想起从前的事。
　　有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女孩子正在办理入院手续，眼睛哭的红红的，一直握着她哥哥的手不肯松开，直到夜深要家属离开的时候，她也不肯松开，眼睛全是欲坠的泪水，她的哥哥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对她说：“不要怕不要怕，要勇敢一点，嗯？ You are the best.”女孩子显然被这句话逗乐了，脸带着泪水终于笑开了，松开了紧拽着的衣襟。
　　刘熠玦，你记得你有一次参见了中学生运动会男子100米短跑决赛吗？你还记得我在你临跑前向你做的那一大串手势吗？我还记得你在跑了第一后，没有理会向你道贺的老师同学，向我径直走过来。你胡乱用衣服下摆擦着汗，劣质的白色跑道牌被挂在胸前被风刮的直飘，你眯着眼睛，秋天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阳光均匀地照在你身上，给你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芒，你慢吞吞地开口问我：“何旖琏，你刚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狡黠地笑了：“你这么聪明就自己猜猜咯~”
　　你不屑地撇撇嘴，扯下跑道牌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从那以后，你再没有问过关于手势意思的问题。
　　我知道你是个很少产生好奇心的人，嗯，亦或是说这是男生特有的本质？
　　我还是有点失望的，你怎么不多问我一句呢？其实你只要多问一句我就会把答案告诉你了呢。
　　刘熠玦，那个手势的意思就是You are the best.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最好的。
　　一直，一直都这样固执地认为着。
　　【C.close 亲近的】
　　刘熠玦，你曾说我是个很听话的人。所以在一日医生劝我在傍晚要出去走走的时候，我也很乖地听从了他的话，温热的风拂过花丛迎面扑来，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生长着，我感觉住院以来体内死气沉沉的不快一扫而空，我兴致勃勃地到处走走看看，甚至开始折下花坛里漂亮的不知名的花，解下头上束着的发带，将花绑成一大捆想带回病房，可是我一抬头就远远地看见了你朝这边走过来。
　　虽然是那么远，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和你相处的这样久，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记得。
　　我握着花束躲在花丛里，生怕让你看见，我可不想让你担心呢，刘熠玦。
　　可是看着你走近，我手中的花束突然落了地，我觉得我的心在那个瞬间也落了地被摔得四分五裂。
　　你握着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的手，那个女孩子一路走一路咳嗽，然后看着你嘴角挂着歉意的微笑，你对她笑笑，仿佛表示一点都不介意，然后我愣愣地目送你们走进了门诊大堂，我觉得吹来的风好冷啊，大概是因为我在外面待得太久了吧，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刘熠玦，如果等待的太久，人是会产生疲惫感的吧。
　　不然我怎么会这么这么的累呢？

　　【D.daisy.雏菊】
　　刘熠玦，其实人都有奇怪的习惯吧。
　　譬如说，你每次打完篮球后都会习惯性地买一瓶冰镇绿茶，你抹汗的毛巾永远是蓝色，你买笔记本总是同一个系列，你疑惑的时候总会扶额头，诸如此类。
　　所以呢，我也是会有奇怪的习惯的。
　　我这个人特别奇怪，总会将觉得只能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左上方画一朵雏菊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的，你曾经很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固执的在东西上打上我特定的标记，我记得当时是回答你说因为我怕它们丢掉那样以后就找不回来了。
　　我记得曾有一次趁你睡着的时候，恶作剧地在你脸上也画了一朵，你气得哇哇大叫，直嚷嚷要我请你吃完小卖部最贵的雪糕才肯原谅我。我当时没心没肺地看着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气不过，趁我傻笑的时候拿着笔也在我脸上写了傻瓜两个字，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追着早已跑开的你
　　刘熠玦，你知道雏菊花的花语么？
　　是隐瞒在心底的爱。
　　但是它还有另一个含义，
　　永久的离别。
　　一语成谶啊，今天医生说我长期吃的那种药会影响我的视力，视野将会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有可能会失明。其实我早就感受到了，眼前有时会突然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或是看着看着书突然眼前有紫色光斑。
　　啊…….刘熠玦，我有点后悔在你脸上画了那朵雏菊花了呀。
　　以后可能真的永远都看不见你了。
　　不过没关系，要知道我的心可以看见你的，刘熠玦。
　　【E.express表达】
　　刘熠玦，我有很多时候觉得我的文字表达能力与语言表达能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在很多时候不懂得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懂得如何示好，不懂得他人对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因为我表达的笨拙，所以我的朋友才不多吧。
　　我曾经惶恐地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想知道如何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情感，如何才能够讨别人的喜欢，可是你一边看书一边对我说：“我倒觉得你这样嘴笨的挺好，比起花言巧语的表达，还不如真实的行动更好，经历了时间考验的他们，总会发觉你的好。”
　　所以，我到现在都还是一样。努力地笨拙地认真地对着别人好。
　　可是，我该怎么表达心里对你的谢意呢？刘熠玦？
　　不说出口的话，你好像感受不到啊。
　　谢谢你。我每次见到你都不断在心里重复这一句话。
　　不停地重复，总有一天你会听到的吧。
　　【F.freedom自由】
　　刘熠玦，你要知道我从来不相信星座的。可是有一次我在报纸上看见射手座的人最热爱最离不开的东西就是自由，然后我就有点相信了。
　　住院部的隔壁，就是肿瘤中心。一楼漂亮的真皮沙发上有些时候坐着莫名痛哭的家属，总有些人会安慰似地拍着他们的肩膀说：“节哀吧，他死了就没有病痛折磨了，要他走的安心你就千万不要太伤心……他没有病痛束缚，总算是得到真正的自由了。唉。”
　　刘熠玦，我总是想不明白，人死了就是真正的自由吗？现实世界的一切他们都不留恋不牵挂吗？这样子到了天堂真的会得到永久的自由与安宁吗？
　　啊，我还是不相信呢。我宁可辛苦地活着感受人世万物，被世俗所牵绊。我觉得吧，只有被束缚才有真正的自由，不被束缚的，无牵无挂的人就如同断线的风筝，永远都失去了飞翔的自由。
　　刘熠玦，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G . gem.宝石】
　　刘熠玦，我昨晚梦到了你呢。
　　我梦见了我们回到学生时代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我脸红着归还你借我填学籍资料的笔，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闻言摘掉白色耳机，冲我微眯眼，：“什么？”
　　我没勇气再说一遍了，你却自顾自回答道：“刘熠玦。”
　　“啊？”我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你的名字：“原来你听得见我问什么的啊？”
　　我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刘熠玦……..”
　　我突然指着你哈哈大笑起来：“刘熠玦，留亦诀？看来生你的时候你爸妈很矛盾啊，不知道该把你留下亦或是诀别啊！”
　　你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名字居然谐音还有这样的含义，你挑了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我忙收拾出一副最严肃的表情出来，字正腔圆的告诉他：“我叫何旖琏。”
　　你嘴角上翘：“呵呵，何旖琏，何以怜？看来你爸妈生你的时候也挺矛盾的，都不知道用什么来怜爱你。”
　　我被抢白了一段，噎的说不出话，看着你这么斯文居然喜欢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招？
　　梦境的你笑得静静的，映着窗外的蓝天与阳光有说不出的美好。
　　刘熠玦，其实我们的名字在古汉语里都是发光的，美丽的宝石。
　　其实每个人的本质都是一颗透着微光的宝石吧，只是有些人选择隐藏自己的光辉，有些人选择炫耀自己的美丽，有些人选择在时间的长河里被磨灭了色泽，有些人选择认真擦拭维持明净光亮。可是无论怎么样，这都是自己选择的人生吧，要成为怎样的宝石，必须经自己亲手打磨精心雕琢悉心维护。
　　刘熠玦，我也想成为一颗透亮美丽的宝石。
　　【H.happiness.幸福】
　　刘熠玦，我每次的生日愿望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感到幸福。
　　虽然觉得寄托于愿望是有点愚蠢的，可是每次我都这样的虔诚地许愿。
　　你也会有过这样的感觉吗？看见别人幸福，自己就会觉得很幸福，啊，不要笑我嘛。
　　我是那种特别容易感到幸福的人，看见花开，听见鸟鸣……对了，还有看见你，这些都是会让我觉得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
　　你曾经说你虽然脸上总是挂着笑，但是你去却总是感受不到任何幸福。
　　刘熠玦，你说你觉得很孤独。
　　所以我许愿，让你周围的人都充满幸福，满面微笑，那么对着他们的你，是否也会被感染其中，甚至，露出真心的笑意呢。
　　真好真好，想着都觉得非常开心。
　　那么，下一次看见我的时候，能不能对我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呢？刘熠玦？
　　我看完了里面的信件，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满面泪痕，想要去擦的时候，发现对面的男孩子已经醒了，静静地看着我。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着看你的信的。”我忙向他道歉。
　　“没关系。”他忽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制的有很精致雕花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你看。”
　　他打开了那东西，里面赫然照着我的脸，果然是镜子啊。
　　“这是我和她的合照，你看你长得和她很像吧。”我听着他的话觉得愕然，分明就是块镜子，哪里来的合照？
　　“我有一次去丽江的时候缠着那里的打银师傅教我打造银器，失败了好多个才做出一个完美的镜框，嵌入我俩的照片送给她当生日礼物，她还宝贝得不行整天攥在手心里看，逢人就炫耀。”男孩子低头微微地翘起嘴角。“只是最近她生病了，我得赶去医院看她呢。”
　　“是吗？那你还不快去？女孩子都是很心急的啊。”我不计较他话里的错误，笑嘻嘻催促着他。
　　“再见。谢谢你请我喝酒。”男孩子笑的嘴角弯弯，眼睛里的笑意如春水明澈，汩汩涌动。
　　“不客气。”我与他挥手作别，看着他远去。
　　我冲远处的服务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我忽觉头疼欲裂喉咙发痒，拼命咳嗽起来，几点猩红在雪白的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晕过去的前一秒钟我在想，啊，我好像没点血腥玛丽这款酒来喝啊……..
　　【公司】
　　“啊，小何她住院啦？”
　　“对啊，她身体不是不好嘛，居然在酒吧喝那么多酒，听说都不知道是酒精中毒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挺严重的。”
　　“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唉。”
　　“怎么？”
　　“她年轻时得过一场重病，男朋友母亲知道后就死活不让他们在一起，还串通医院的人骗她男朋友说小何已经病死了，她男朋友好像后来就疯疯傻傻的了，整天拿着块很漂亮的镜子问别人他的女朋友漂不漂亮，三天两头就跑医院说要看望生病的女朋友。挺可惜，长得挺清秀的一个小伙子。”
　　“她真可怜。”
　　“是啊，可怜呢。”
　　【Ending】
　　护士张琳琳看着已经拔掉呼吸机的年轻女孩子叹口气，打算上前帮她整理一下让她整洁地离开人世。张琳琳看见她紧握的拳头觉得很奇怪，轻轻将她的拳头展开来，一面漂亮的银制的镜子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张琳琳捡起来一看，里面是一男一女的合影，穿着整洁的校服，笑得如同朝阳一般绚烂，镜子背后是三个字。
　　熠玦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