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记 李乐觉得他 ...
-
老艾在这雾柳镇上开了三十年客栈,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能喝酒的客人。
这个年轻人是昨天黄昏时候入的店,带了匹相当漂亮的黑马。那马的毛色漆黑发亮,一看就是良品。
老艾年轻时也算见过不少世面,见到他手里沉甸甸的物什,什么也没说,嘱了店小二利索些,赶紧把那马送到马厩,好生洗刷喂料。
这镇子上已经很久没有江湖中人走动了。
第二天一大早,这个年轻人就下了楼,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要了两斤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卤鸭舌,一碟酱牛肉,独自一人慢慢饮起来。
及至晌午,这年轻人已经叫了五斤酒,再加了两碟香油豆干,两碟白斩鸡,却还是没有要结帐的意思。
这让老艾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老艾家酿的桂花酒虽然初饮劲头及不上烧刀子,却是后劲绵长,何况练家子一般口刁,没敢往里面掺水。眼瞅着他又要干空一壶,不免有些担心。
却见那年轻人把杯子一放,长出一口气,喃喃道:“酒不错,只是可惜了。”
旁边一个大汉显然留意他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眼神不见迷离,竟然越发清亮了:“可惜没带我的琢玉杯。”
说着伸了个懒腰,瞟了那大汉手中的酒碗一眼,道:“高粱好酒该用青铜爵,这酒虽次,也该用铜碗才是。”
老艾这下明白遇到酒仙了。见那年轻人兀自沉思,忙迎上去:“客官好见地。”
那年轻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极是漂亮,眼神却分外犀利,即便是喝了酒,那目光往老艾身上一溜,还是让老艾立刻感到一股寒意。
“掌柜的,跟你打听下,这镇子上最好的绸缎庄是哪家?”
雾柳镇上最好的绸缎庄是“风记”。
“风记”铺面不大,可再是挑剔的人,在“风记”也总能找到满意的缎子。
“风记”现在的少东家风也这会儿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帐房在一边报这个月的收成。
初冬的阳光洒在院子里,让人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这个月生意也还不错,就是童家老夫人要的天净纱在路上遇到点小问题,得缓两天才到货。
老先生没什么抑扬的声音听起来很催眠,风少爷打了个呵欠,挥挥手让他退下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下,又叫小云端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
风少爷并不是个勤快的人。
庄子里生意一向不错。风少爷不太爱理银钱上的事,也不怎么爱理其他方面的事。他很少出门,这庄子里大部分人都习惯了他们的少东家总是很悠闲的样子,除了吃饭洗澡如厕,他一般都是躺在床上或者躺椅上,像只猫一样喜欢晒太阳。
只有一次,风少爷最喜欢的丫头小可误服了砒霜,整个庄子里的人才见识了风少爷惊才绝艳的绝顶轻功。他只用了半柱香时间便从三里地外赶了回来,不知道给小可服了什么药,一盏茶功夫,这丫头便回复了人色。
小可此时正坐在一边削苹果。见小云端了莲子羹进来,低头对少东家轻声道:“有客。”
跟着小云进来的,便是那个酒量不错的年轻人。
风少爷喝莲子羹的时候,这人便微笑着看着他。
风少爷喝了莲子羹又开始吃小可送过来的苹果,对刚进来的客人便似没瞧见一般。
这人也不着急,依旧微笑着站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盯着风少爷的躺椅看,那眼神就好像正在看全世界最漂亮的姑娘一样。
风少爷吃了半个苹果,拣起张丝巾擦擦嘴。小可收了东西,朝来人福了一福,转身退下。
这人忽然笑道:“风少爷这身云锦工艺上乘,可是金陵荣贵坊的上品?”
风少爷也笑道:“李大人好眼力,可大人千里迢迢来这偏远雾柳镇,怕不是来跟在下买衣料的吧?”
这人微微一愣,应道:“李某还未报名讳,风少爷是早知我要来访了?”
风少爷慢慢道:“首先大人的官靴上还沾有镇外野菊花的花瓣,其次我已经知道那批天净纱在路上出了点事,最后,今天上午小可去老艾那边给我买烧鹅的时候看到你了。这镇上鲜有带家伙的江湖人士出现,而天下名捕李乐李大人好酒之名如此之盛,风某岂有不知之理。”
李乐笑道:“风少爷才真是好眼力。既然知道李某前来拜访所为何事,那李某也不罗嗦,还请风少爷给个解释。”
当今六扇门中,最负盛名的捕头当属川中李乐。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近年屡破奇案,连当今圣上都对他赞许有加,更有心召他为驸马,却是此人天性好自由,富贵不得,便婉言谢绝了。
李乐好酒,据传他曾和山西杏芳斋的宋老板拼了一天一夜,豪饮美酒无数,最终让宋老板送了他酒仙令,从此全国各大分店见令赠酒,必让其尽兴而归。此名一出,天下皆知。
江湖中人最爱洒脱不羁的少年英雄,座下那匹“麒烨”便是路过陆家庄时陆老爷子亲自赠与的塞外神驹。此次一路从京城赶往江南,麒烨日行数百里,竟丝毫不显疲态,当真极品。
少年得志,意气江湖,本该是人生一大快事。
却因近日碰上这件无头案子,李乐微觉头痛,连路过傅娘子的铺子也没心思去品一回那里上好的竹叶青。
本来,长江航运龙头老大安不惊座下分舵的一个手下在船上忽然死了,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如果不是李乐正好搭那条货船准备去泽州,也许这个倒霉的人就会被当作疾病暴毙,抛入长江了事。
此人当天傍晚还跟李乐干了三大碗酒,看起来决无病态。死后体表无伤,表情平静,面目微青,十指却痉挛成鸡爪状,肚腹处泛起了无数小红点。问了在场的人,说是他酒后躺下,不久就没了声息。
身为捕快,虽不需跟仵作一般熟悉各种毒物中毒后的反应,但后天学习加经验累积,总也有些眼力。
李乐觉得他是中毒死的。
却不似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毒兆。经过细细盘查,李乐发现此人手脚不干净,他前一天偷了船上一匹天净纱铺在自己的床褥底下,准备偷偷拿回家给老婆做身新衣裳。
而那匹天净纱遇酒变色,触到人的皮肤便快速浸入血液,杀人于无声无息,竟是种从未见过的巨毒。
李乐当即命船老大检查了船上所有布匹,却只有两匹天净纱染了巨毒,而这两匹纱运往的目的地均是雾柳镇,风记。
这风府院子虽不大,环境却甚好。
四周古木参天,鸟语晏晏,很有一派世外小桃源的幽静恬适之感。
李乐品着小可奉上来的香茶,目光却依旧停在风少爷那张又宽又大的躺椅上。
躺椅是雕花红木,铺了一层极厚的丝光密绒,下面还垫了柔软的褥子,一看就让人感觉特别舒适,特别想躺上去。
风少爷此时就以最舒服的姿势躺在上面,李乐问话的时候,他正在认真地看自己的一双手。
那双手很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保养却差了些功夫,有些微的粗糙。
左手的中指上有一枚做工精细的玉戒,玉质却很普通,看起来色泽很是一般。
等李乐把目光从那张躺椅转到这双手上时,却立刻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双手很修长,骨节不大,指腹却微微鼓起,关节非常灵活。指甲虽然剪得很干净,却比一般人的要厚些,而且色泽偏暗。身为一个如此养尊处优的少爷,手上的皮肤却并未比一个天天干活的丫头好多少。
那枚玉戒的款式很老了,指环不是黄金打造,也不像银或铜,看不出材质,而且玉是后来嵌上去的。
又过半晌。
风少爷忽然开口:“李大人,如果我说那东西我完全不知情,你信还是不信?”
李乐呷了口茶,慢慢道:“不信。”
风少爷道:“这批天净纱是苏州柳湘堂的货。”
李乐道:“那两匹纱放在那批货最外面的位置,显然是货入了舱之后才调换过的。”
风少爷道:“那调换的人一定不在船上。”
李乐道:“若要搭船送货,何必大费周章调换。”
风少爷道:“这东西于我没有用处。”
李乐道:“也许没用,只是喜好。”
风少爷道:“喜好?我不喜欢用毒得死人的布做衣服,也不想我的顾客莫名其妙就病死。”
李乐笑笑,一仰头,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随着仰头的动作,他的左腿突然弹出。
本来,他就坐在风少爷对面,相距不过三尺,他这一踢,目标却不是风少本人,而是那张硕大躺椅左边的雕花护栏。
风少爷却似早有准备,就在李乐的脚尖要碰上护栏时,他那只修长干净的右手已拂上了即将踢上护栏的鞋底,轻轻一弹,李乐的脚尖便偏了方向。
电光火石间,李乐的右脚又已扫来。
风少左手更快,一瞬间便已抓住那只还未洗净泥巴的官靴,反手一拧。
李乐顺势一个翻身往地上倒去,左手撑地,右手茶碗如箭一般飞出。
只听“砰”的一声,茶碗砸在了那帧雕刻精美的护栏上。
却见那护栏上被砸中的一朵祥云“喀”地顺着轴转了一个角度。
同样地“喀喀”几声,那躺椅下方竟然弹出数个暗格。
前三个暗格,每个里面放着十数个大大小小的瓷瓶,瓷瓶上都作了一些李乐看不懂的符号。
第四个暗格里是几个小罐子,封得严严实实。
第五个暗格里放着一叠厚厚的册子,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旁边有几个布袋,看形状是装了不少细碎的小东西。
第六个暗格里是一个表面黝黑的铁盒。
风少爷面若冰霜,伸手一转那朵祥云机关,暗格们又悉数退了回去。
李乐不慌不忙地起身,拍拍身上的土道:“风少爷,喜欢研究毒物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我像你这般天天躺在一堆见血封喉的物什上面,怕还没这胆子。只是你这弹指功夫当真了得,李某现在脚都还有些麻。”
风少爷盯了他许久,忽然展颜一笑:“李大人当真有些本事,只是风某对此事确实不知情,还望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