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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歌妓们葬他的时候…… 易中天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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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现在是学者中的明星,很红。当有人板着面孔批评他俗的时候,他四两拔千斤地回击说,当年唐诗宋词也只不过是流行歌曲。他举白居易作例子,说白居易不是要把自己写的诗去念给老太太听吗?希望老太太也能听懂。
想想也是,白居易这么做,显然是愿意自己的作品能够流传于寻常巷陌的。那些美丽的句子因为时光一直过去,渐渐显得和我们有了距离,有了生疏感,不那么明白如话了,但它们一定是曾经被人们广为熟知和喜爱的,曾经是相当平易近人的,不然它们不可能有所谓的名气,不可能流传下来。
易中天举白居易这个例子,是因为这个例子太有名了。如果想印证唐诗宋词曾像流行歌曲一样广为传诵的盛况,有一个人的生平故事再合适不过,那就是柳永。
南宋文学家叶梦得在他的《避暑录话》里记载了当时柳词盛传的情形:“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这的确跟马路上男男女女都会哼哼几句什么涛声依旧谢谢你的爱差不多了。
柳永不是什么特例,尽管他的确和乐工、歌妓们交往得多一些,写的东西从内容到形式都俚俗的一面多一些。他只是一个比较鲜明的例子。他和他的作品,不过就是唐宋文学里桃红柳绿的美丽一页。
柳永的词,雅起来是很雅,文人学士对他也足够欣赏,苏东坡曾表扬过他:“不减唐人妙处。”这等于像现在肯定一个作家继承了优良的文学传统似的。这首《雨霖铃》不要太有名了: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杨柳岸、晓风残月”成为一种柔婉凄丽的文学情绪的象征,明媚千古,雅俗共赏。
还有一首《八声甘州》,也是他不争的千古杰作,境界、音韵皆臻完美之境,情绪柔肠百转,但景象却宏大潇洒: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这也是我个人极喜欢的一首词,我曾经多次在自己一些充满怀念心绪的文字里引用过其中的一句:“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当然,他更是以“俗”著称的。他词里的俗,一方面是他生活性情的映射,另一方面,他也是故意这么写的,说得好听点就是他的一种艺术追求。他就是喜欢写成这个样子,让歌妓们唱,让大家去传。他精音律,爱好民间音乐,自己会创制词牌,用现在的说法,他是会作曲的。宋词中一些字数特别多的长调,像“抛球乐”、“雨中花慢”等就是在他手里完善定型的。
看这首《定风波》,他就是这么“俗”法的: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字面上,现在看来已没什么俗味了,但像“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在当时是口语了。而其中的情爱表现,通篇玩味下来,是蛮露骨的。就是写一个女孩犯相思病,头不梳,衣散乱,精神萎顿。原因呢,她自己说了,悔不该让那个人跑了。就是寂寞难耐长夜难熬的意思。
说到这里,柳永身上的才子气和浪子气是不是能感觉到一些了?
我其实是不大耐烦看文学理论作品鉴赏的,我注意到某些作家作品,往往纯粹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世脾性比较吸引我。我喜欢才子气味浓的人,也喜欢看他们的身世,看那一个个人的故事,故事里有人性,有种种生命的体悟,也有世态人心。
我看柳永,也是看他这个人。我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他有意思的地方,甚至可以代表了不少中国传统文人身上共同有意思的地方。
看他那些“俚俗”的作品,显得他是个经常流连于烟花柳巷之人,对妓女是非但了解而且理解。他似乎也显得很享受这样的生活,过得挺得意的样子。但这不过是种表面现象,或者说他是没办法了才显得这样的。他本来是特别要做官的,对仕途是热心得很。只是,他去考科举,总是考不中,所谓“屡举不第”。他自己对此也是很幽怨不平的。
宋仁宗时,他没考取,写了一首《鹤冲天》来发泄: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承认是自己没考好,但不认为自己没本事,说是“偶失”,没发挥好,失手了呗。“明代暂遗贤”,是说自己这么个贤能不被提拨是暂时的,只是一不小心被遗漏了吧?同时也没忘了说清楚朝廷是圣明的,并不是瞎了眼。接下来他就拿出不以为意的样子,自称“才子词人”,说我们才子词人是什么?是白衣卿相!没穿官服罢了,心气才能,还有在人间的那份得意,也就跟个宰相差不多。看看咱过的日子:有意中人,堪寻访。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这种当官的浮名咱还不要了,咱还就去烟花巷陌浅斟低唱了!
结果他是梗着脖子来了这么一首,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一眼就把他看穿了,奚落他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切!
我想柳永写这词时,心里很酸。听到皇帝的话,心里更痛罢。
其实不是柳永一个人这样迷恋功名,中国传统文人大多是这样的。说唐诗宋词曾经是流行歌曲不算错,但如果以为写这些“流行歌曲”的人,就是把当一个著名的流行歌手作为自己的人生追求,那就错了。大丈夫在世,立言是放在立德和立功之后的。那些以诗著名的人,其实一生的首要追求不是写作,而是当官,治国。李白杜甫是这样,苏东坡辛弃疾也是这样。写作是一种伴随,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是人生目标。
李白想当大官吗?想!他让高力士托靴时,光想着自己能写诗,有这份胆气吗?刚刚醉草了吓蛮书,朝廷之上,除了他,谁识得番国语?谁比得过他的经世才?这样,一个宦官权臣才不在他眼里,他想:你只配给我提鞋!他晚年离家别子干什么去了?去做官,去做安史乱中的叛军李璘账中的一个幕府,类似于参谋,结果因此被流放,最终死在漂泊途中。
杜甫想当宰相吗?想!他中年流落西南,就是现在四川一带,在锦城刚安顿好,就去寻访拜谒诸葛亮的祠堂,缅怀名相,感慨唏嘘。“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说的是诸葛亮还是他自己?他晚年的《旅夜书怀》里写道:“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他问:我的名声,难道是靠文章得来的吗?--分明多此一问,明摆着的事。但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痛脚是落在后一句上:官因老病休。文章的得意,终究抚慰不了仕途的失落。
他们中有得意的,像张九龄、王维、韩愈、王安石等,都真的做过很大的官,但失意的更多更多。
柳永后来终于考中进士,当过一任小官,一个助理的职务,连他自己也不放在眼里。
最终,他的确只能去烟花巷陌浅斟低唱了。这也是那些胸怀经世之志的文人相似的大概的命运和归宿。
可是,官职是什么呢?后世会仅仅景仰一个官职吗?呵呵。
一个好官和一个出色的诗人,根本也是两种人生荣誉。也许是上苍不想让他们把什么都占全了。应该也很能想得开。
他们最终在人间留下的,被人们珍惜的,是他们吟唱的语言和声音。这一点,他们自己到最后是不是明白了呢?如果是,应该会真正地开心一点。
荣华富贵,终于离柳永很远。属于他的,最终是青楼之娱,歌乐之欢。他死的时候很穷,是一群与他相好的歌妓凑钱把他葬了的。
不知如此一片凄美的红粉情义,能不能抵得过他曾那么渴望的功名利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