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如春梦,流年淡墨痕》蓝宝石别墅

10、李贺的梦 李贺是个永

　　李贺是个永远青春的人，因为他只活了二十六岁。但他的生命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而增添任何的痛快和欢情，反而显得格外仓促和不幸。
　　他天生就倒霉。他的祖父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在科举考试中作弊。于是惩罚一直延续到李贺身上，他不得参加科举考试。这条封建社会里文人们唯一光宗耀祖飞黄腾达的路，在他一生下来就给堵死了。抱负、才华，他拥有得越多，越显得浪费，越令人苦闷。
　　他长得丑。李商隐在《李贺小传》裏描绘说,“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又有距眉、虬爪、巨鼻之说，就是说他眉毛连在一起，鼻孔很大，手指细长。丑小鸭的丑是暂时的，它长大就能变成美丽的天鹅，而李贺的容颜，一辈子就这样了。没落卑微的家世、丑陋，与生俱来，无法改变。
　　他生于公元７９０年，卒于公元８１６年，未婚。在那个年代，年过二十五岁还不结婚，俨然也是个婚姻上的老大难。但李贺终于来不及解决这个个人问题便匆匆死了，孤身终了。
　　有一些声名带来的额外关注，实在是令人非常无奈并且郁闷的。便是李贺自己，也会愿意人们不要记得他这样的身世和容貌吧？要是这些记述没有流传下来多好，要是只有他的诗流传下来，多好！李贺的在天之灵会不会也因此变得快乐一些？
　　还好，他的诗流传下来了，一共二百八十三首。
　　还好，留下来了，他一生全部的寄托和慰藉，全部的光采与美丽。有了这些诗，李贺，终于能傲然独步于唐代华美的诗苑，他是奇葩，是鬼才。他的每一首诗都是珍珠。这些珍珠的光芒里，映照出另一个李贺的形象：俊美，飘逸，超凡出尘，像一个无暇的梦。

　　写诗，在李贺的一生中，确乎是最重要的事了，他为之惮精竭虑，呕心沥血。“李贺锦囊”的故事亦十分有名。说他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一只盛诗的锦囊，无论何时何地想到什么好句子，就写下投入锦囊内，回家再琢磨玩味，衍化成篇。诗，应该是李贺最后的、一切的归宿，没有诗的李贺，只有悲哀。
　　有了诗，李贺就有了梦，有了骄傲，有了成全，也有了爱情。
　　诗中的李贺，经常飘到天上去，在天庭漫步，与仙人交游。美丽的仙子与他劈面相逢，他看着神仙们夙兴夜寐，过着似人又非人的逍遥日子。
　　读一读他的《梦天》和《天上谣》。

　　《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看，在桂花飘香的月宫小路上，李贺与一群仙女相遇了。他和仙女们随意交谈，仙子指点着人间的黄尘清水、神洲风烟，和他说道着千年的沧桑，白云苍狗的变幻。

　　《天上谣》：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
　　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
　　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
　　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这里面的神仙分明都是他的伙伴，他像说邻家逸事一样说着神仙们的生活。弄玉吹萧，美貌千年不变；窗外的梧桐树上，那只引路的青凤也站了千年吧？娇小的模样丝毫未改。神龙耕烟，播种瑶草；众仙散步，寻芳拾翠。

　　李贺，在短短的一生中，对着百孔千疮的现实背过脸去，谁也比不上的好日子，在他的诗中。在他的梦中，他就是神仙。

　　他自然也梦想着美丽的女*人。不过他梦见的美女，多是鬼魂。也许那些活着的美女，总是离他太远，他一生没有留下任何恋爱方面的传闻。还是鬼魂更易亲近。她们远离了世态炎凉，忘却了势利也不懂得拒绝。美人的魂，更自由，更纯真，更让他喜欢。那肉*身，不提也罢。
　　《苏小小墓》是最有代表性的：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
　　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珮。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死去的钱塘名*妓苏小小，是那么神奇而绝艳地陪伴着李贺的情梦。带露的兰花，是她含泪的双眼；芊芊的绿草，是她坐下的茵褥；亭亭的松柏，是她华美的伞盖；柔柔的春风，似她的衣袖飘飘……她纯真，坚定，不会背叛，梦魂一驾油壁车，去赴西陵下永世的幽会。

　　真的不知道，当李贺梦着那些奇峭无比的诗句时，他是不是真的快乐起来。他只是用一生这么梦着，梦着，梦出他的句子，奇特得无与伦比。所有的才与情，都凝结在这个地方了。总算是个好去处。
　　再看看李贺是怎么形容乐音的。白居易在《琵琶行》里，对乐音的形容已臻化境，但珠玉、银瓶、铁骑、流水……都是人间的东西，都是我们能在生活中看到的东西。李贺就不一样了，他一梦，昆山玉碎，凤凰鸣叫，蛟龙起舞，神仙失眠。

　　李凭箜篌引　　李贺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湘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所有人间的伤心事，在诗里不提也罢，李贺留下了美得独具一格的诗。在诗论的历史上，也有人为他留下一段美得独具一格的诗评。这样的诗评，实在是很少见的，是杜牧写的，写得九曲回肠，烟波诡谲：
　　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邱垄，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