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意阁》繁华梦

1、上篇

　　在江湖上，如果有人没有听过“快意阁”三个字，那只有两种可能：一、他还是个奶娃娃；二、那是个死人。除此以外，没有第三选择。
　　简单说来，座落在洛阳的快意阁可谓是个销金窟。角斗场，青楼酒肆，赌场易楼，无一不有。没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或指点江山的权力，随随便便的人只能高山仰止。
　　快意阁的现任主子是个人称“红杏娘子”的十五岁少女宋婧妍。她的年纪虽小，却已从前任阁主“琉璃仙子”郑玄璃手中接过阁主之位三年之久。三年来，快意阁在她的掌管下，更加繁华奢靡。
　　一年前，宋婧妍曾同意下嫁天下第一巨富贝金山为十九夫人。可就在出嫁前一个月，贝家惨遭灭门，仅留贝金山独子贝富儿下落不明。紧接着，宋婧妍宣布从此不谈婚嫁，专心打理快意阁和全力搜寻贝富儿。
　　不待宋婧妍寻找，贝富儿主动出现在了快意阁的易楼，点名要找宋婧妍，请她帮忙买凶报仇，酬劳是贝家和他的一切。
　　向来不轻易露面的宋婧妍亲自下楼来见贝富儿。
　　很少有人见过宋婧妍的绝世姿容。当场，所有的人都惊艳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那个初春的午后，贝富儿第一次看见了一身艳红的宋婧妍，在柳絮中款款轻移莲步向他走来，唇边的笑教他一生都会记得。
　　“十九姨娘，帮我报仇，我什么都愿意。”贝富儿红着脸，眼神却很倔强。
　　“是么？” 宋婧妍优雅地转身坐下， “首先，不许叫我十九姨娘，都把我叫老了，乖，叫我婧妍。” 她点了点富儿挺翘的小鼻尖，老练的眼角眉梢不经意透露出未褪去的纯真。
　　周围的人看得都痴了，接下来才反应过来：婧妍？！宋婧妍竟然恩赐那个小鬼直唤芳名的权利！就因为他是贝金山的儿子？
　　贝富儿愣愣凝视着宋婧妍，喃喃地小声唤道：“婧……妍……，婧…妍…，婧妍…”十九姨娘，哦，不，婧妍是这样好看，娘和十七个姨娘加起来都没有她一半好看，怪不得爹爹叫他来找她。
　　小孩子的心思是这样简单，比任何大人都要干净高贵，却又能保持多久呢？
　　宋婧妍拈起贝富儿发中的柳絮，放在掌中吹开，笑问：“你今年满九岁了吧？”
　　“是。”不知为什么，贝富儿觉得婧妍此时的笑是冷的，美得让人寒心。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改名贝壳，在我快意阁为仆，直至你二十岁。那时，我保你大仇得报。”这一刻的宋婧妍又恢复成了那个呼风唤雨的快意阁主，仿若刚才的天真少女从未出现过。
　　“好，成交。”贝壳，改名后的贝富儿，仿若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花晨，将他带下去，给他穿最粗糙的麻布衣服，做最低等小厮的活儿，做不好照打不误。但是，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借着由头欺负他。”
　　“是。”宋婧妍的贴身侍婢花晨拉着一时呆愣着的贝壳离开，心里却是莫名万分：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雪夕，僻出一间宅子，把洛阳最好的师父全给我请来，诗词歌赋，天文地理，数术骑射，一个不许少，价钱随他们开，就教我和贝壳两个人。”宋婧妍又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让众人疑惑不解。
　　宋婧妍不给众人思索的时间，轻轻盈盈地反身上楼。要怎么做是她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懂，这是她从小在浪子李恨心和妖女苏靖妮的爱情里学来的。
　　从此，曾经的天下首富之子贝富儿，现在的快意阁小厮贝壳的人生彻底被颠覆。如此贫贱的生活对养尊处优的他来说根本是种凌辱。也许，他会明白宋婧妍的苦心，也许，永远不会。
　　十二岁，贝壳就可以烹制出各地的美食，酿出最醇美的酒，考取秀才，宋婧妍让他入易店。
　　十五岁，贝壳学会了察言观色，能够准确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世性格，考取解元，入赌坊。
　　十八岁，贝壳已掌握了所有必胜的赌技，轻易就可揣测出敌手的心理，考取文武两榜状元。
　　身穿状元服，骑着白马，上百人尾随的巡街队伍，何其壮观的场面。但贝壳只是仰头望着倚在雕花窗台旁的那抹艳红倩影，她看见了吗？他做到了她要的出类拔萃。
　　宋婧妍看到了。不复当年清秀小少年的模样，现在的贝壳俊逸风流，深不可测的心思，诡异多变的性格，脸上永远是倾倒众生的儒雅笑容，使无数女子拜倒，连眼高于顶的快意阁青楼十八房头牌也不例外。
　　这就是她一手培育出的人中龙凤呵，很不错啊。可是，他还是少了些磨练，是她将要教给他的。
　　宋婧妍朝贝壳微微一笑，就合上了窗，独留窗台上的丝巾迎风飘舞。
　　贝壳眯起了狭长好看的凤目。他能看清这世上所有的人，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子，可他就是看不透宋婧妍这样一个小女子。
　　随岁月增添的无穷魅力美得令人惊心动魄，对谁都是一样的若即若离，在幕后操控着庞大复杂的快意阁。同窗十年，贝壳自认文韬武略可冠当世却尚不如她，若她是男儿身，必是不世丈夫。
　　贝壳对她的感情亦是很复杂。她美得让他心动，温柔得让他感动，通透得让他害怕，无情得让他惊讶，还有一点掺杂着心痛的鄙视，为她的落入风尘。
　　就在所有人以为贝壳终于可以脱离快意阁小厮身份的时候，贝壳却出人意料地回绝了皇帝的封官，毫不犹豫地回到了快意阁，接受宋婧妍给他的下一个考验，入角斗馆，做杀手，练就冷血无情。
　　当初带着贝壳走入快意阁的花晨问他：“后悔么，状元郎？”
　　“大丈夫在世，一诺千金，二十岁以前，贝壳决不会离开快意阁。”多好的理由啊，欺骗别人还行，可自己知道，只要还能成为天下唯一可以接近那女人的男人，区区功名又算得了什么。
　　他听见宋婧妍在他背后轻笑，声音清脆。他赌，那个笑容一定倾城倾国。
　　贝壳十八岁生辰的时候，宋婧妍将快意阁闭门谢客一天为他庆生。在青楼暧昧而放荡的氛围里，贝壳十年来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喝最醇最烈的美酒，吃最上品的山珍海味，赌最巨额的牌九，抱最漂亮的女人。人生极致不过如此。
　　看花晨雪夕快看不下去的表情，宋婧妍的笑却像个满足的妻子注视着自己的丈夫：“随他去吧，玩够了，这才能长大。”
　　贝壳醉了，醉得很彻底。他高声嬉笑叫骂着，甚至，一把将宋婧妍搂在怀里，覆上薄唇，狠狠地掠夺她的芳香。
　　宋婧妍隐隐泛起一抹嫣红，旋即示意花晨雪夕退下，渐渐作出回应，她反手勾住贝壳，娇媚无限地道：“走，去芙蓉金帐，我要送你一件礼物。”说完，引导着贝壳走向芙蓉金帐。
　　一干人目瞪口呆，芙蓉金帐是何地？——宋婧妍，甚至是上任阁主郑玄璃的闺房！上至皇亲国戚，下到商贾巨富，哪个不是挤破了头，捧着金山银海梦寐以求之地？如今却轻易带了这小子进入。
　　姐儿爱俏，果然不错。
　　芙蓉床上金帐暖，羡煞时间多少男女。
　　贝壳醒了，头微痛。看朝阳将怀中的宋婧妍晕染得美仑美奂，他很清楚自己昨夜做了什么，可是，他还是固执地对她有些不屑，迎来送往，这女人……
　　掀开被子欲下床，眼前所见却是教他心底剧烈抽痛起来。床上那抹极艳何其灿烂夺目，甚至触目惊心，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真正进入过芙蓉金帐，他贝壳是第一个！
　　一阵微风吹过，宋婧妍越发依偎在了贝壳怀里，低声呢喃。
　　贝壳重又盖上被子，紧紧拥住了宋婧妍。原来，宋婧妍比任何女人都干净。曾经，他听江湖中人说过，巨侠李恨心拒绝施泪痕时，说小妖女苏靖妮比任何女人都干净，他还很鄙视，觉得李恨心太虚伪。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虚伪了。
　　不知多久，宋婧妍也醒了，起身轻啄贝壳的薄唇，娇羞地道：“红杏在枝头，待到君采摘。”
　　“采到又如何，我大仇未得报，而你又能随我从良归家么？”贝壳又是一副从容淡定的笑容，让人心动也让人心寒。
　　宋婧妍不再说什么，黯然离开高床暖枕，站到窗口，背对贝壳，幽幽地道：“你走吧，在你二十岁生日时，你一定会手刃仇人，我宋婧妍保证过的事情决不会更改。”
　　贝壳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在心里自得地道：宋婧妍，我的女人。穿衣出门。
　　发誓此生再也不会流泪的宋婧妍这才轻声抽泣，不会有人听见泪滴滑落的声音，小女子宋婧妍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宋婧妍的每一滴泪落到了贝壳的心上，他叹了口气，对花晨雪夕道：“去安慰一下你们主子吧。”
　　花晨雪夕对望了一眼，亦是叹了口气，主子跟什么人不好，偏许了个薄幸郎。
　　纷乱的日子并不会因为一场结合改变什么。堂堂风流状元郎依旧是快意阁中谦卑可亲的小厮，而风华绝代老板娘依旧明丽如同云中仙女。
　　唯一不同的是，芙蓉金帐里每晚多了一个人，只是风花雪月外依旧薄情。宋婧妍已经习惯，习惯得忘了要痛。
　　在贝壳心底最深处，宋婧妍到底对他意味了什么，他不敢去深究，怕结果他负荷不起。爹娘、财富、地位，生命中已经溜走了太多东西，宋婧妍不同这些东西，那是他的女人，谁都不可掠夺。
　　郎或许有心，妾也许有意的关系不明不白地过了两年，贝壳二十岁生辰转眼到了，他得到的弱冠之礼让他此生难忘——宋婧妍宣布下嫁武林第一世家二少爷上官琛。
　　上官琛庸庸无为，兄嫂却局势成名人物。他唯一的大哥是死于李恨心剑下的上官深，大嫂是江湖第一才女施泪痕，一部《江湖记》名震天下。
　　贝壳不想了解不想清楚谁是上官琛，他只知道他的女人怎么可以另嫁他人。嫉妒、愤怒、不甘心以及深不见底的不舍如潮水涌起。十年休戚相关，纵是再无情的人又岂会无动于衷？何况，贝壳有多明了宋婧妍耗费了多少心血在他身上，甚至交出了自己。
　　一通深吻，毫不怜香惜玉。宋婧妍粉嫩的红唇红肿不堪，反增娇艳，她柔顺地贴在贝壳精壮的胸膛上，听他气到不规律的心跳，脸上的笑充满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