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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满庭芳(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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谧宁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鬼啊啊啊好兴奋!
难怪她伤重初醒时觉得他那么没存在感,身手过于无声无息。难怪他到哪里都喜欢挑着角落里坐,原来是怕光。难怪那日下雨他赶回来,第二天看他的鞋子衣裳却是半点污泥都没沾上。难怪他从不与人直接接触。难怪他不吃饭都不会觉得饿。难怪啊……
所有之前的疑点都迎刃而解了。
谧宁忽然想起了还有一点:“烟祝姐姐她……”
胡非镜想了想:“烟祝姑娘……身份尊贵,我,也不便透露地太多。不过!她对谁都没有相害之意,这个你放心。”怕她不信,含糊的补充了一句,“她性子古怪,不屑于此。”
谧宁眼睛一亮:“我明白我明白。传说中极品高手,都有自己的傲气。烟祝姐姐该是很厉害的人!”
人?胡非镜低头咳了一声,含含糊糊的敷衍过去了。
“我可以用烟祝姑娘的法器带你出去。你看,你怎么安置?”
“这个嘛……待我想想……”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谧宁挺直了背,一动不动的盯着胡非镜,欲言又止。
“怎么了?”
谧宁眼睛一闪一闪的,凑近了去盯着他眼睛,轻轻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为什么?是啊,自己已非阳世之人,这般违逆阴阳规则,拂逆烟祝姑娘对他讲的少管闲事的嘱咐,为了什么啊。
他望着眼前少女虽然落魄依旧美丽灵动的脸,脸色一点一点涨得通红。
他不敢告诉她,他以前看不起她。更不敢告诉她,他被她那天在树林里的勇气和气势所折服。
谧宁看他只是脸红不说话,心里有些疑惑。稍稍往后一点,上下看了看他,点点头自问自答:“是不是帮了我你就能得到善缘,下辈子投个好胎?这也说的过去,现在不都讲求善有善报么。”
胡非镜脸上的红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直愣愣的望着前面地上,目光没有焦点,露出几分薄凉。
她就是这样理解的么?
谧宁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站起身走回去干草上,坐下来盘着腿,支着下巴歪着头玩着夜明珠笑得有些不自然:“你别担心啦。等这里的事情了了,我……我陪你回去看看。”
向来直来直往的姑娘,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情意说得那么婉转。
胡非镜心不在焉地勉强笑了笑,以为她只是无聊,才想陪他走一趟找些好玩的事情,垂着眸不再多说。
说完了最后这句话,谧宁觉得该知道的事情都差不多了,该表达的意思也表达了,觉得心满意足,遂思量了下,有些事该给他说道说道了。
“你是不是也发现这伙山匪有些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胡非镜原本不打算开口的,然而谧宁一说话,他就忍不住要接。思及此心里又是一番纠结。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军人!”
正在纠结之间猛然一听这话,胡非镜狠狠地愣住了。
谧宁笑得很狡黠:“他们伪装得很好。从用的兵器骑的马匹到穿着打扮说话方式都几乎毫无破绽。只不过……”
抿了下嘴唇,然后弯起一抹很灵动的弧度,“只不过我曾在军营里呆过三个多月,对行伍出身的人那些细微的习惯颇有些了解。他们出现时脚步声看似凌乱实则每一步幅度都是一样的,弓箭手的姿势,他们打劫东西时作战的方式,没有一处瞒得过我的眼睛!”
胡非镜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她的观察力何其敏锐。她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么?
“我假意被抓,那头头儿有意试探我身份。还好我之前有刻意制造了个假的,不然恐怕身份稍稍有点背景的,都不会这么容易就进来。”
“进来之后更确定了这一猜想。没有哪家山匪会修建这种封闭式的、能把人无声无息逼疯的地牢。而且我被掳进来,名义上是压寨夫人,然而我却被关进了地牢,这不符合事实。”
“假设一下,在我们之前也有人,而且大部分是女人被抓进了这里。她们也和我一样,顶着压寨夫人的头衔被关进来。试想一下,有几个可以从这里活着出去?”
胡非镜想不到一个原本很简单的山匪抢劫,到了谧宁的嘴里出来就变得这么复杂。
他沉思了片刻,心有所通:“等一下……若是军队,必定不是什么正规军。既然都是要灭口,为何不立即杀掉,还要费些粮食来养着,然后逼疯?”
“这个……我也一直在想。”谧宁眉飞色舞的面容顿了下,似也想不通,“既然都要灭口,何必浪费粮食……除非她们还有用处……可是都是些弱女子,有什么用呢……啊!”
“军妓!”
“是军妓。”
异口同声,前面是谧宁,后面是胡非镜。不同的是谧宁满脸兴色,而胡非镜满脸不自在。
“除此之外,应该还会有些被偷偷组织起来做女工。缝补军衣什么的……看来打劫只是掩人耳目罢了。这一带是河旸王的封地。我早先就听老爹说,河旸王似有反意。如今看来,的确是真的,倒被我们撞上了。”
谧宁一时说的兴起,站起来走过来走过去,偶尔还蹦跶一下。那副模样,与其说是查到这件事的兴奋,倒不如说是无聊了找到了件玩闹的事情来做。
胡非镜一度怀疑,让她来查这事儿,到底会不会善终?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现在怎么办?不走的话,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但如果一走了之,很可能会打草惊蛇。”等她高兴劲儿差不多了,胡非镜直接一句话甩过去。
“不走啦不走啦!我一路上过来已经暗地里打探过了,你们商队遇到他们的时候,我也仔细观察过,随即就将消息传给我老爹啦!其他的该是老爹烦恼去,我们去描一份兵力分布图,从里面接应老爹就好了。”
“可是,这样交战是不是不太草率了……”
“说你呆你还真呆上了!有谁知道这里秘密屯兵了吗?难道这里不是一伙厉害的山贼吗?剿匪而已,不必太紧张,啊。”
扫拨扫拨地上,清理出一大块地方。随手捡了一根小枝,开始涂涂画画。不多一会儿,便是一张整个落水山脉的大体地图。
二人商定了一些很可能屯兵的点,然后让没有实体的胡非镜去查探。不到两天,便将此处兵力摸得七七八八。
谧宁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很是兴奋。借着夜明珠的光,纤细的食指落在了最后一处。
“最后这里,定是设置的中央。你须得拿到调兵的法子和证明性的文件,这个对你应该不会太难。有你在真是太棒了!一切都变得简单死了!”
然而这一次,胡非镜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谧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心里直犯嘀咕。
整个等待的过程,一下子变得那样焦急难耐。
约摸是午时的时候,胡非镜终于回来了。然而方一照面,谧宁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展开便转成了惊吓。
“你你你……你受伤了?”
胡非镜一向干净的衣衫,这次竟然破了好些。一张脸灰败,浑身似有些透明。
被谧宁这一打岔,胡非镜才算是彻底回过神了。还来不及说什么,一手紧握着伞,一手捂着嘴没命地咳嗽。
谧宁被吓得不轻。想帮他顺顺气,却又触碰不到他。一时之间心下有些慌,气得直跳脚。
“你怎样了?不会有事吧?喂你说句话啊!”
胡非镜好不容易站住了脚,把气顺了顺。微抬起眼睛,依旧文文弱弱的模样,却在眼底能看见一种名叫坚定的情绪。
“我不妨事。周姑娘,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都怪我没用。我去中央大厅的时候,一不小心走错了房间,撞上了一个很厉害的道士。他怕是不久就要追来了,快走吧!”
说着不妨事的时候,胡非镜身体里似有团火焰在燃烧一般,疼得他死去活来,若不是有手里这把骨伞,他怕是魂魄都已经燃尽了。可这不能让眼前的姑娘知道。是以他咬牙忍了下来。
忍不住了的时候,就在心里大声告诉自己:胡非镜!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世间已经没什么痛苦不能忍的了。周姑娘虽然性子不大好,但她人还是很好的,她还不到二十岁,她不能死!
然后就能再忍忍了。
将伞分出去一半:“抓紧了,一定要抓紧了!否则除非烟祝姑娘来,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将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安全的送出去了之后。谧宁就站在原地,手里死死地抓着骨伞,眼睛宛如能射出刀片似的。
自认识以来,第一次冲他低吼:“你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了!你还想怎么骗我?!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
胡非镜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心里想着的那般害怕,然而一出口那微颤的声音还是泄了底:“不用理会,过一会儿就好了。”
谧宁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沉了一沉,跺脚咬牙:“我带你去找烟祝姐姐!她总会有办法的!”
谧宁是个倔脾气的行动派,她既然这般说了,就说明主意已定,绝不更改。
胡非镜只能苦笑:“周姑娘……”
“什么周姑娘圆姑娘的,叫我谧宁!你尽量撑着点,我们马上回上京。”
“……谧、宁。谧宁。”胡非镜几乎是轻飘飘地挂在伞上面了。谧宁速度很快,三天两头上演猫捉老鼠戏码,也就轻功练得炉火纯青了。
可是今天,谧宁却仍旧觉得不够快。应该更快的,更快一点。
是她害了他。原本他是可以平安回家,然后了却心愿,安心投胎,说不定来世还能圆了今生的状元梦。如今却被她破坏了!
如果不是她得意忘形自以为是,如果她更谨慎一点的,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都是她的错!
“周姑……谧宁,谧宁!你等等……”
“啊?”谧宁茫然无措地停下脚步。
“这日头……太烈了……咳咳,你找个阴气重些背阳的地儿让我……让我歇一下,我有法子找到烟祝姑娘。”声音几近虚无。
烟祝具体是什么人胡非镜不甚清楚,却知晓自己能有此番际遇很是不易。如此选择,拂了她的面子,他哪里还有脸求她相救?
然而转脸看见谧宁的脸,坚持而急迫,他终是选择了放弃自己那些虚无的气节。
苍白着脸,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好!”脑子里回想了下这落水山脉的地势,立即搜索到一处离这里不远的背阴山谷。小心翼翼地带着胡非镜迅速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