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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满庭芳(7) ...

  •   “等一下。”

      三个字,语音有些孱弱又有些急迫。但就是这三个字,令山匪们再一次停了脚。

      谧宁吃力的望过去,说话的人已经走到了商队前面,麻云布的衣衫,抱着一把淡青色的伞。

      正是胡非镜。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背上横着的周谧宁,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真的跟在后面被发现了,还是特意出来救人的?

      她明明也打不过,为什么要出来?连他这个整天念“知恩必报是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大丈夫义之所至,断不可见死不救”的人都退缩了,为何她却大胆的站了出来?

      她难道不知道压寨夫人是什么吗?

      在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来这么一句:其实,她本性不坏罢。

      山匪头子明显已经没什么耐心了,看见是个书生,不屑的表情溢于言表:“书生也想英雄救美啊!滚回去,老子饶你不死。”

      胡非镜回过神没有动,脸色却从脖子根红上来。他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我……我……”定了定,虽然紧张,但目光仍旧无畏地望过去,然后说了他这辈子最出格、最大的谎话,“你要把我娘子,带到哪里去?”

      你要把我娘子,带到哪里去?

      谧宁听得一口口水险些呛死过去。

      林子里一瞬间静到了极点,只听得见谧宁呛得不住的咳嗽。

      胡非镜看了看四周,有些不安的重复了一遍:“你要把我娘子带到哪里去?”

      这次说的更顺畅更流利。

      谧宁泪。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么?可是为什么她这个美丝毫不觉得那个傻乎乎的书生英雄有救她的能力?

      山匪头子张着嘴呆了很久,然后指了指谧宁,再看向胡非镜:“你……娘子?”

      胡非镜点头:“小生娘子善妒,不许小生纳妾,小生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娘子想来是后悔了,这才追出来寻小生。不然她区区一介弱质女流,如何会独自出来行走?”

      谧宁瀑布泪。这什么跟什么啊!这个故事压根儿就没可信度好吗!你要编拜托编一个可信一点的好吗!

      山匪头子显然也不信:“然后呢?”

      胡非镜在心里直喊情势所逼迫不得已,谎话却说得越发地流利。

      他笑了一下,好似就等着这一句:“小生一气之下跑出来,后来气消了,很是后悔。娘子其实对小生一直很好,小生纳妾着实不是东西,有这样好的娘子不知道珍惜。这些日子以来,小生很不是滋味。不瞒大人,小生其实早就知道娘子跟在商队后面了,只是拉不下脸。”

      商队那边,雷小繁刚醒不久,听得泪流满面,凄凄切切地唤他:“胡公子……”

      谧宁眼角都要抽出病了。

      胡非镜转身朝着雷首领行了个大礼:“这几天来多亏了雷首领的照顾。小生一路上早已决定,这辈子只爱娘子一人,再不提纳妾。小繁姑娘是个好姑娘,小生不敢耽误了她。”

      说罢转身朝着山匪头子的马走去,被拦住了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看着山匪头子,说出了这一晚上来最令谧宁绝倒的话。

      他说:“小生与娘子山盟海誓时曾说:生同衾,死同椁。大人若要带走娘子,那就把小生也带走好了。不然小生立即撞死在这里,相信坚贞如娘子也绝不苟活!”

      很好很强大。

      就这样,胡非镜抱着伞和谧宁一起被绑到了山匪窝。

      你说这算个什么啊。

      胡非镜和谧宁被一起关到了地牢里。地牢是一间一间的,互相看不见,大概隔音效果也不错。

      谧宁看了看,只有一扇小窗,开得很高不说,还十分小,大约是透气用的。至于白天是否能看见阳光,这有待考证。

      关进去以后,就像被锁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屋子,寂静,压抑。好在他们并不虐待,墙角上点了一盏灯,虽然光十分昏弱,但聊胜于无。

      这灯……谧宁细细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丝了悟。

      这盏灯很有意义啊!

      若是一个人被关进来,长久处在这样的黑暗之中,难免会将这昏暗的灯当作唯一的希望与依靠。若是有一天,它突然灭了……谧宁摸着下巴想,怕关着的人会疯罢?

      确定自己并无什么遗漏之后,谧宁才爬到干草上,背靠着墙坐下。在怀里摸了摸,竟然摸出一颗闪闪发光的荔枝大小的夜明珠来把玩。

      光华流转之间,整个黑屋子再无死角。

      从一进来就自发找了个角落坐下的胡非镜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

      谧宁把玩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露出一丝痞笑:“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这颗珠子哪里来的?我一个千金小姐,原本拿出一颗两颗并不奇怪,然而我前不久还身无分文的,今天就突然能拿出这样罕见的夜明珠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

      她眼睛一亮一亮的,好似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这个模样很好看。

      胡非镜不想理她,默默地转过头去。

      他这一转头一沉默,谧宁不干了。直起身子微微前倾:“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觉得我会被关在这里全都因为你么?喂!我说,你就那么想死?这般赶着上来送死?”

      胡非镜闻言身体一僵。

      谧宁嘿嘿一笑,颇有些不怀好意:“我善妒?不许你纳妾?你离家出走,我穷追不舍?生同衾,死同椁?”

      胡非镜一下子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谧宁哈哈大笑,坐回去:“你这书生,我都被你害死了。你看看这屋子,方方正正乌漆抹黑的,可不就像那死后的棺材。我们这次若是死了,可就真应了那句死同椁了。”

      胡非镜身体一震。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谧宁,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伞,眼睛是深深的黑色。

      他说:“你不会死的……”停了停,觉得这句话不该是他来说,硬生生打住岔开话题去,“那么你呢?你故意被抓进来,又为了什么?”

      故意,没错,谧宁是故意被抓进来的。方才情急之下他没有想明白,这会儿却是清楚了。以她的性子,救人哪里会提前穿得那般娇俏,功夫差到几招就被擒住了。明显是有预谋的。

      胡非镜有些不确定的想:该不是为了好玩罢?这倒是符合她一向的作风。

      只是,不管她目的如何,救了人却是事实。胡非镜打心里对待她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谧宁依旧是笑嘻嘻的样子:“什么?”

      没心没肺的笑着,完全就是不想说。

      胡非镜没有多问,默默地闭了嘴,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无论是为了什么,他这样贸然插一脚进来都是拖累人家。

      “说对不起干嘛?哎胡大公子,难道你突然良心发现,觉得你对我的名誉做了罪大恶极的诋毁而感到羞愧难当?那可真是多此一举了,我哪里还有声誉这种奢侈的东西啊!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三四个成语被她用得乱七八糟。

      胡非镜知道她是不信他,于是沉了沉,道:“这把伞,是烟祝姑娘借我的。”

      上京教坊,擅弹琵琶的烟祝。

      谧宁诧异,顿了一下,眉头高挑:“怎么可能?!”

      “烟祝姑娘几乎不离身的六十四骨伞,你可以认认。”说着,缓缓撑开了伞。

      六十四骨,淡青色光面,伞下坠着两片翠色竹叶,果真是烟祝随身的那把。

      谧宁握拳,咬牙切齿:“好你个胡书生,你到底使了什么招儿,竟骗得烟祝姐姐如此待你?我可警告你,烟祝姐姐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教坊烟祝,是谧宁在上京唯一一个能说上点知心话的人。

      “我不过离开上京三两个月,你竟然就让烟祝姐姐……让烟祝姐姐对你……”情根深种这种话,真的是打死她,她都说不出口。

      在她的认知里,容貌艳丽,爱穿红裙,有些神秘的烟祝,怎么也不可能会喜欢上这么一个……这么一个书生!

      烟祝姐姐喜欢的人,当是一代英雄!这样才配得上烟祝姐姐的绝代风华。

      胡非镜默,然后涨红了脸大声反驳:“说什,什么呢!你根本就不知道烟祝姑娘的身份,怎能如此诋毁于她?”

      身份?

      谧宁挑眉:“什么身份?”

      “烟祝姑娘是幽……”话头猛然截住。

      胡非镜懊恼地瞪眼:“你套我话!”

      谧宁目光闪了闪,缓缓坐直了身体,喃喃道:“烟祝的身份果真有问题么?”

      再望着胡非镜时,敛笑正色,眉宇间生出几分英气,竟气势逼人:“烟祝什么身份?她来上京到底什么目的?而你又是谁?你跟烟祝什么关系?今年的秋试根本没有人叫胡非镜,你又是什么目的?”

      胡非镜听她这么一说,瞪着眼睛有些说不出话,想躲开去,可是谧宁根本不给他躲开的机会。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紧紧锁着他,竟让他分毫躲不开。

      这样的谧宁,没有人见过。

      谧宁把手里的夜明珠抛上去,接住,然后再抛上去,接住,如此反复。

      “十五年前,荀城有个叫胡非镜的书生进京赶考。落榜之后归乡,在途中失踪,遍寻不见。”谧宁说话不紧不慢,然而却缜密非常。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胡非镜的表情:迷茫。从头到尾都是迷茫。

      难道真不是他?

      “十五年?什么十五年?我就是今年参加的科考……”

      谧宁皱着眉打断他:“不可能!你们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什么目的?一路上那么多破绽,你当真要我一一道来么?”

      “你胡说!我,我就是今年落考的!我没有什么目的,我没有害过人!你若是不信……烟祝姑娘可以为我作证!”

      胡非镜显得有些激动。抓着伞的手不住颤抖,一双眼睛里逐渐流转着红光,面容狰狞,竟有越演越烈之势。

      谧宁看着他的变化有些吃惊:“你……”

      就在那一霎那,六十四骨的伞猛然挣脱了胡非镜的手,飞到空中滴溜溜地转,两片翠色竹叶中渗出缕缕青烟,从胡非镜太阳穴一下子窜了进去。

      胡非镜一下子镇定下来。眼睛里的红渐渐褪去,恢复成深深的墨色。

      淡青色的伞啪的一声掉下来。

      谧宁怔忡地看着。

      胡非镜眼珠子动了动,似是回过神来了。微微蹙了下眉头,伸手捏捏眉心,抬眼看到谧宁的表情,愣了一下:“你怎么了?不舒服?”

      这模样,竟似对方才两人的争吵毫无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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