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韩荑站 ...
-
韩荑站在赤桥山下,觉得果真如先辈所言,行遍天下,总是赤桥山最美。
明媚的春光,洒满了山麓处的田野,无垠的嫩绿,其中红红白白的又夹杂着桃啊、杏啊新绽出的鲜研,耳边是不绝的莺啼婉转,鼻腔里充盈着朝雾中泥土的气息……赤桥山,就在这,在最美的仙境里,羞答答的如少女一般,低垂下秀丽的娥首娇滴滴地对远途而归的游子道——您,回来啦……
自己此番为商部出行,想来已是过了十几年。今日被商部东娘的身边的小丫环沃叶召回,也是荣耀。自己在赤桥山商部,不过只最底层的喽喽,而沃叶,在他眼里却也算是个大人物,不过倒也的确到了升官发财的时日,韩荑慢悠悠的想,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自己这些日子,的确也是为狐族赚得不少银子,便抬脚四平八稳的入了山。
只是由赤桥山底至商部的佳人商行,又的确有不少行程,自己虽是有着二百多年修行的狐精,却也非得翻过的这眼前的怀别山。罗萱说过,长满药草的怀别山,就连从路边随便薅下来的野草也能医好黄泉路上的人;而她家蒋大人,便是现世掌着生死权的阎王爷。
赤桥山本是狐族聚居修行的地方,理应不与人类交接,可怀别山却成了例外:总有一些病入膏肓的,听着怀别山庄的名号,跑来求医。这般人,只知道这里的蒋医师医术高超,还给他一个江湖第一神医的名号,却不知,这位传说中飘忽不定的华佗,是只狐狸。且不管狐狸不狐狸,蒋余熏的医术确实高明,加之待人谦和温润,久而久之名声越来越大,便总有人千里迢迢跑来寻找。余薰善良,竟也应了,打鼓开张做起明面买卖。胡长老开始本有点火,后又觉得这样来个和外人相交的地方也是好的,且蒋余薰也说,这狐族的赤桥山,他们是决计不会清明,即便是这怀别山,他们也仅仅是见得一二。再加上蒋公子身边的二当家罗萱有时财如命,有时狠狠的向这些治病的讨钱,胡长老见得如此多的白银子,竟也应了。
想起罗萱,韩荑笑了。好吧好吧,他承认是有点想念那个眉宇间透露着两三分霸气却又淡如青芷的女子,可现在,翻过怀别山,直奔入洛林——有些事,总比儿女情长来的重要。古人诗云:迤逦春光无赖,翠藻翻池,黄蜂游阁,朝来风暴,飞絮乱投帘幕……洛阳阁前,不怎么懂诗句的韩荑倏的在脑海里冒出这一段词来,真真是春光无限好。茵茵绿草上一席锦榻,他要见的人就这样丝毫不知礼仪的歪在舒适的孔雀毯上不愿起身迎客,右手支颐,左手持扇,轻轻往自己的脸上扑着杨柳风。见他走来,便眯起一双桃花美目,调笑道:“小驹,看谁来了?新鲜,你还是头回放弃怀别山而先到我这里来的吧?罗萱呢,不生你的气?”
韩荑好性子,也笑着回了这尖酸刻薄的话:“您误会了,我与罗萱不过止水之交,不是您想的那样。”
“小子,口不对心!”
韩荑不再反驳,只是微笑——但那笑竟让对方看不出一点的真伪,一双桃花眼注视了半天,其下的薄唇才抿出一条弧线。
颜猺放下羽扇,“失礼了,韩公子,”他稍稍端正身子,不过还是卧着,“请先坐坐,吃碗茶,我们慢慢谈那件事。”
韩荑是个商人,自然会下意识的对周遭的物件估估价,就比如说手里这茶,看似最是平常的花茶,没有千钱决计是买不来半两的。再比如说颜猺身边弹唱的侍女,凝脂荔腮,肌肤柔和娇美看不出一点胭粉的痕迹,那正是杭州黛馆里的极品——涂抹之后,风韵天然,毫无人工的矫揉造作,浑然一体。更不要说颜猺身下的榻身下的毯,掏空了皇宫的宝库也再找不出第二件。颜猺啊颜猺,怎样的颜猺,韩荑笑了,冬娘嘱咐过,万万对他恭敬!苏晴提醒过,想惹他生气的狐们定是对生活了无兴趣了……一心要寻个痛快!
“今日找你来,是让你监视一个人。”
“哦?”韩荑收了笑容,向前探探身子。
“无名居的殷云。”
“这事……”年轻公子犹豫道,“这事……苏大人做不是更好吗?本就是自己部里的人,方便……虽说苏大人极是心疼这些孩子们,但毕竟——”
“苏晴?他?”绯色唇荡出一串嘲讽的笑声,“傻孩子,你还真是不了解他,看似多情其实无情,苏晴疼她爱她,一半是利益一半是惯性,明白么?”
“韩荑受教了。”他觉得自己回答得幼稚,不过,颜猺还是赏他了一个微笑。“这世上,他最坏!”言毕,颇为阴柔的男子笑得更花枝乱颤,仿佛在外人面前打趣自己情郎一般的开心与亲昵,“他的真心,是那九天宫阙,可望不可及。”然后举扇遥指,“看,就在那,那里,雾霭沉沉,寒气逼人……不易寻,即使寻到了,也不能进驻。”
“……”韩荑总觉得这话让人不舒服,于是他恭敬地垂头,不再言语。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他立刻打消了自己的这种腹诽心谤,生怕对方有所察觉,大家都是狐,狐精狐精,最是精明。
“好了,事情就这样吧,从今以后,每三个月向我报告一次,捡重要的回报;至于用什么手段监视,怎样传达……你自己看着办,怎么简便快捷怎么来;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
“韩荑定不会辜负颜大人的期望。”
颜猺点点头,然后一直坐在他榻下的弹唱侍女止住歌咏收拨放琴站起来轻移莲步到了客人面前,“韩公子,请。”说着便引了韩荑离去。
颜猺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渐渐和赤桥山的葱荣融在一处,喃道:“是个人才,但还需磨练;不过你竟会如此欣赏他,那我也尽尽心力吧。”
他清了清嗓子,哼着刚才小驹唱的曲子:“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帐睡足。临宝鉴,绿云撩乱,未忺装束。蝶粉蜂黄都褪了,枕痕一线生红玉。背画栏,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重会面,犹未卜。无限事,萦心曲。想秦筝依旧,尚鸣金屋。芳草连天迷远望,宝香薰被成孤宿。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人扑。”
闺中少女的情怀,正如这三月的赤桥山,细润温婉,叫人心神爱恋。
稍顿,他又笑了,甜美腻人的笑,“无论走遍哪里,赤桥山总是最美的,此言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