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遇，如诀别》蓝宝石别墅

316、汉字之魅

　　长日无事乱翻书，因为心是闲的，所以常常看得有一句没一句。有时候，那一串串汉字所述的具体内容看得恍恍惚惚，却单单只看着那一个个中国字出神。
　　中国字是容易让人出神的，每个字都有自己的骨骼、筋脉，乃至血肉，有长相有气质，端方的、妖娆的、柔媚的、粗放的、繁复的、简约的……不但有长相气质，其中许多还显示出丰富的内心，甚至一个字就是一种定义、一种感情，独自一个，表达完整。仿佛，每个字都是活的。
　　比起字母文字，象形文字显然更难存活，汉字是唯一存活至今的象形文字了。也许就是因为每个有形有象的汉字，都可以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比起纯粹的符号，生命有呼吸，会疼痛，对生存的条件有更苛刻的要求。我私心里以为中国字活生生地延续至今这件事，是古老东方一个最神奇的秘密和最强盛的奇迹。
　　有的汉字，真的会像一个人那样将你吸引。用目光细细抚触它的周身，会有同样细细的触觉，甚至会深如疼痛，渐渐从它的每个细部渗出，变成一种遐想，有点潮湿的感觉，沿着目光向心的深处缓缓婉延。举个例子吧：羞。“羞”这个字，你细细端详过它吗？它就是个特别容易渗出这种疼痛感的字。
　　它有一副细致纷披的骨骼，纵横交缠。笔画稍嫌繁复，态势略似侧转。顶部隐约有花开的意思，底下却隐含阴郁的纠结。容颜神情，一言难尽。
　　它有娇气，沾不得一点脏。一旦惹上脏字，马上毁容败相，溃烂得不可救药，成为“羞耻”、“羞辱”。但它又经得起蹂躏，不是真的弱质。“害羞”、“怕羞”之状，像是以“羞”字挺身承受一个凶猛动作或一阵强烈情绪的袭击，随后竟能呈现出一个淡淡的、静静的美好姿态。
　　它通常是隐忍退避的，乐于也适于轻牵一些稚嫩笨拙的字，比如青涩的“涩”、胆怯的“怯”，这种状态里的“羞”,温柔可爱犹如清纯少年。羞涩、羞怯，都是晕染着绯色的字眼，如两朵迷人红晕，经久不散地点缀诗文歌吟的秀色。但它也能够承担爆发甚至狰狞，并非完全天真无力。给它一个“恼”字当引信，就能燃烧起来――恼羞成怒。“羞”字的娇不是娇弱，而是娇贵。不堪耻辱，也不是无奈的脆弱，而是主动的抗拒。确切地说更像是一种敏感、贞烈，还有洁癖。
　　自称痴迷害羞这件事的毕飞宇，能把他小说里的女主角写得十分含羞而迷人，像外表羞涩而内心坚忍的玉米、《家事》里爱恋起来十分羞涩的小艾，他说过羞的底子其实是珍惜，我就将之理解为“羞”所具有的敏感而贞洁的性情，它所抗拒的不单是耻辱，还有许多粗鄙的格调、油滑的人性和无所顾忌的言行举止。有所抗拒的原因，总是因为有所珍惜。所以“羞”这个字，虽然身带“丑”字，但它这身子的上半部有种努力倾压的姿态，在整体感觉上似在灭绝那个“丑”，看上去依然是个干净甚至高尚的字。
　　其实在中国文化的语境里，“羞”确实是个特别清洁的字。“羞”字最早的本义是指进献在祭祀仪式上的精美食物，和“牺牲”的本义类似。“丑”字除却它的审美含义，就是指一头牛。最本真的“羞”字，不过是一只羊和一头牛叠在一起，共同成为一份美好的“牺牲”，这的确深具洁净感和崇高感。因此，可以这么说：“羞”字是包含道德感的。它甚至可以直接作为操守的代名词，说一个人不知羞，就是说这个人没有操守。
　　细细地再把这个“羞”字打量一番，看那些交错缠绕的笔致，仿佛就像数条纤细而易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