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遇，如诀别》蓝宝石别墅

312、灵魂的深夜三点钟

　　《伤心咖啡之歌》，这部小说我看过以后就非常难忘。我一度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忘不了它。我是个爱美的人，而这部作品，却充斥着各种丑陋。丑陋的面貌、丑陋的畸形的感情。怪异的事件、阴森的氛围、极端的行为、出人意料又混杂着血腥残暴的情节……魔幻般的匪夷所思。
　　在偶尔无眠的夜晚，寂寞的街车偶尔射出几束灯光，扫过家里的天花板。我独自对着这偶或的、让黑暗愈显浓郁的亮光，孤单的思绪自由飘渺。会想以前的事，会想以后的不可知，也会想到一些虚构的故事。会想那些美丽――好像电影《恋恋三季》里沉默而执着的三轮车夫，在炎热的夏夜日复一日地蹲坐在那个固定的门口，等候着他暗暗恋慕的一个人来坐他简陋的车，仿佛在等待一缕不确定的香气来眷顾自己苍白而乏味的岁月。会想那些痛――那些微苦和浓涩，想到《伤心咖啡馆之歌》。它在记忆的哪个转角闪烁诡异而黯淡的灯光呢？忧伤且并不婉转优美的歌声黯哑缠绕，不绝如缕。
　　“在灵魂的真正的暗夜里，日复一日，永远是深夜三点钟。”
　　写出这话的，是纵情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美国“爵士时代”的作家菲茨杰拉德。一生追逐并记述着绚丽眩目却支离破碎的“美国梦”，在热狂的生活中，时而挥金如土，时而入不敷出。
　　无眠的夜，三点钟，是那么浓黑，没有温度。午夜最初的困倦和残存的喧嚣消失殆尽，黎明又显得杳无音讯。
　　读到这句寒冷孤绝的话时，也曾又想到《伤心咖啡馆之歌》。
　　《伤心咖啡馆之歌》，是美国女作家卡森·麦卡勒斯（Carsonn McCuIIers,1917一1967）的代表作。这位作家很年轻时就半身瘫痪，一直缠绵病榻，进入中年后不久，便为乳癌夺去生命。小说描写了在怪诞、恐怖的背景氛围里一些外表丑陋怪异的人之间的三角恋、决斗……他们孤独而强烈的爱情和心。
　　曾经，暗自思忖《简．爱》里的那句话，不知然否：“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
　　而我渴望的是幸福！我分明知道我活着，是为了幸福。
　　我渴望着每一个平常的白天黑夜里那些能够感知的幸福，好像阳光照在窗旁，月夜可堪盈手一握的银色辉光。如果幸福要等到平静地站到上帝面前，交待过自己一生的含辛茹苦，才能真正降临，那是不是太残酷也太渺茫了呢？
　　然而，我却不能不承认简．爱那句话的力量，足以让心灵凛然一惊。
　　它的力量，来自某些残酷而渺茫的现实，那是人生里真实的存在，无可回避。
　　美和爱，是我们永远期待的，但它们常常不能如约而来，常常那么杳不可待。而在我们寻找和等待的日子里，丑陋和痛苦却总会突如其来，不请而至。我们有时别无选择，只能与它对峙、相伴，共同渡过灵魂的长夜。
　　那些灵魂里暗夜无眠的时光，是人生岁月里的一个个伤，痛的记忆，注定要与我们相随终老。
　　但记忆，也是一张滤网。能回忆，乃至能回味的苦难、痛苦，或丑陋、恐怖，一定只是烈火焚灼后的余烬了，有了可堪抚触的温度。其实，那是一种艺术化的残留。文字是一种记忆的方式，也是一种化解的密码。一部好的小说，不管它写的内容是不是美，它最终会是一种有关记忆和表达的美的艺术。它可以让丑陋显示存在的价值，让卑微赢取尊严，让痛苦获得延续的理由和生长的意义。
　　难忘《伤心咖啡馆之歌》，是内心的本能，也是记忆的筛选。并且也因为－－它所描写的丑陋，却正是具备了审美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