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遇，如诀别》蓝宝石别墅

298、消失的“爱人”

　　小学里写作文，畅想２０００年，居然狂放到敢写自己驾着宇宙飞船回到母校，自然是可笑的。小时候对于未来的畅想，多半出乎无知，多半是瞎想，现在也不曾实现过分毫，但时间比幻灭更无情，当下，曾经遥远的２０００年，也已经成为令人略觉遥远的往昔。世界的变化，虽然有很多地方比往年曾经美好或科学的幻想无力，但也有很多地方，是旧想象如何野蛮生长也赶不上的，优美处比梦想更细腻，豪放处比狂想更大胆。自然，也有许多无奈处，比无知更无奈。
　　因为知道自己的无知，我就不奢谈科学了，我感慨的只是我们的日常，那或风花雪月，或粗茶淡饭的日子里，种种属于普通人的谈笑中，那令人瞠目的流逝与变迁。
　　比如，喜欢一个人――这从古至今日夜难休的行为与心情，从古老《诗经》时代的辗转反侧、溯游溯回，一直到今天――某部韩剧热播，令男主成为各年龄层无数女子的共同男票；一个明星走红，所有粉丝最热烈的表达，便是“我想睡你”。
　　就像很多人不应该简单地用好坏分类，很多变迁也难以用好坏来判别，尤其对于自己身心以外的一切，你可以表达的只是态度：喜欢或不喜欢、接受或不接受……却没有定义其优劣高下的权力。我甚至觉得，从孤独的思念到群体的“想睡”，这变化因其释放了人性中更原始的一面而不乏欢快――虽然，我个人并不喜欢。
　　“想你”是审美，“睡你”是消费。从审美到消费美，随着岁月和世道而流逝的，不单单是爱与思念中的纯真和虔诚，还有无数细节。一个跋山涉水奔赴而来的恋人的面容，和一只只瞬间可以成排冒出来的表情包，其间相隔的，便是以血肉相呈的细节，这亦是世间最远的距离，云泥有别。细节如水，关于人生的记忆，只因被具有审美成分的细节滋润，才显得生动可恋。
　　是的，我们现在失去的不是干货，恰恰是水分。在对干货的直接消费里，无数人唇干心燥，一切都不再温润。
　　如果你在一个无所事事的春日上午，随意打开一篇古老的文字，比如：庾信写的《镜赋》，与你相遇的，就是细风流云一样自然而丰美的细节，不止是一个青春女子一早醒来发现自己残妆已薄、容颜黯淡，于是对镜补妆，如此而已。《镜赋》里，有玉花簟、金莲帐，有早晨的天光与风，有钗名“却月”、扇曰“回风”，有她镜上盘龙倚凤雕花的模样，有她甲香和发脂馥郁的气味。她的玉簪和粉絮如何细腻，她的合彩丝绳又是怎样婉转……所谓一个女子的青春和美，无非是如此这般一个个充盈细节的晨昏，而不是只记得为买哪个牌子的化妆品花了多少钱。感觉不到细节的人生，即使消费不休，也是令人厌倦的。
　　曾有那样一些情人和书信涉过漫漫的山水与时光，也有那样一些心情和目光缓缓抚摸花树与流年的细节……或者，不必远到庾信的南北朝和李杜苏辛的唐宋，就在不算太远的20世纪后叶，我们的父辈，还称呼自己的配偶或伴侣“爱人”，这带着羞涩也有点老土的称谓，如今终于渐渐消失。
　　在我们不再把自己爱的人，称为“爱人”的时代里，我其实害怕的，是会遇见太多说不出细节的人类。当再美的风景，也不过是赢得一声“卧槽”的感叹和一句“牛逼”的赞叹，我不免会感到几分遗憾，以及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