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蜀小柒

2、第 2 章 晚安

　　晚安
　　我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她正在以一种加速的状态老去。他们说女人25岁开始跨进人生的新时期，我的
　　意思是，25岁以后的女人就注定要走上这条逐渐衰败的道路。这句话没错，至少我不可避免。我看着镜子
　　里的女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
　　老妈帮我将近一个月没开过的冰箱从头到尾的清理一遍，当她打开冰箱门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从
　　它内部发出的呻吟，冰箱里传来一种梅雨天里角落发霉的苹果味道，我觉得这种味道像花粉一样，是颗粒
　　状的，落在我暗黄的肌肤上有痒痒的感觉。老妈惊呼一声：“这都是什么.”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手里
　　拖出一带不明物。“啊，好像是蛋糕之类的吧。”我想起来不久前小杨来看我的时候好像手上就拎着这样
　　一个袋子。
　　“你啊，多大的人了，还搞成这个样子，还嫁不嫁的出去！”她忿忿的继续在我的冰箱里探索着未知
　　的领域。
　　“想多了吧你，就我这样还嫁的出去？”我弯腰吐掉嘴里的桃核，擦了擦手，“像你女儿这种离过婚
　　的二手货，还带一拖油瓶，您就别妄想我还能给你吊一金龟了，就是吊上来了也是一只王八。”
　　“说什么哪这孩子，不知轻重的，你张阿姨刚给我介绍一个就挺好，听说是什么公司的经理。我看你
　　什么时候有空跟人家见一面，别一天到晚窝在家里跟女鬼似的，你多久没去看过小辉了啊。”我就知道这
　　才是她来的真正目的，但是小辉，真的好久没见了吧，他跟那个男人同时退出了我人生舞台，好像从那一
　　刻开始，我觉的我也失去了自己。
　　不甘心啊，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是忘不掉那个站在法庭对面的男人说：“这种有前科的女人凭什么
　　有跟我争孩子，法官，她就是个疯女人，她做过牢的！”方家曾经对我说过，陈秉这种男人坏起来最难招
　　架，别看平时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其实一肚子坏水。以前我不信，但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从来都没有真
　　正看清过这个男人，我当年的满腔热血就像一层厚厚的防风罩将这个男人的所有的缺点屏蔽掉，或许我一
　　直在自欺欺人，甚至我开始怀疑他从没有把真实的一面给我看过。
　　“每次说到这个你就不说话，我是为了谁哦，都奔三的人了，再不找个人，我看你这辈子也毁了。
　　真是，当初毕业的时候瞒着我领证，我说什么来着，过不长久吧，过家家似的。”老妈每次讲到这个话
　　题就一肚子的怨气，恨不得把我扒了一层皮以洗去我往日的罪孽。
　　“行了，您老人家要再说这么几句话，以后就别来了。我困了，睡觉去了。”
　　“嘿，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还不是....”
　　“砰！”我关上房门，将老妈的滔滔不绝挡在门外，一头扎进被子里。不是老妈的错，也不是我的
　　错，我对自己说。窗外的野兽趋为黑影向我袭来，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冰箱沉重的喘息声，愈来愈近了，
　　我又闻到了那些被我遗弃在冰箱里腐烂的食物的味道，就像从我自己身上散发出来，我到了这一步，无法
　　回头，到底是谁的错呢？今天没有人对我说晚安。
　　（二)
　　我看着对面那个骚首卖姿的男人，完全无法把他跟老妈出门前对我说的阳刚联系在一起。我不知道
　　张阿姨是怎么劝服老妈把这样一个男人推给我的，只是当他翘起小拇指喝茶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的被呛
　　到了。真是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一天，跟一个陌生的人共享一个下午的时间，我想，我还不如去看看小辉，
　　看看他有没有忘了我这个妈。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没说一句话就走了，大概是没遇到过像我这么无趣的女人。我常常想
　　对于我这样一个离过婚的对什么都不冷不淡的奔三族，是应该被形容“可悲”还是“可笑”呢，至少不会
　　有什么好词。这就是人生吧，新的生命到来，总会有另一群人走在相反的道路，再多的感伤也不过湮没在
　　洪荒里，成为过去。美丽的日子也被染上灰尘，甚至再也不想拆分。小的时候最渴望睡前的一句“晚安”，
　　等醒来的时候期盼再长高一些，“晚安，明天你就会长大了孩子。”
　　我叫上方家和我一起去看小辉，方家边开车边对我说：“你丫输就输在这里，你自己亲儿子还不敢
　　去看，我真的败给你。”
　　“不是的。”
　　“啊？”
　　“我不是不敢去看他，我只是怕看到没有我他过的会更好，其实输了官司也不错，跟着我是没用，我
　　到现在工作还没着落呢。”
　　“你啊，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亲儿子，这可是赖不掉的。别多想了。”
　　“其实我觉的他很陌生。”方家转了一个弯，我看到了陈秉家的房子，“我觉的自己也挺陌生的，怎
　　么说，像梦一样，我常常这么觉的，这不是我的人生。”我解开安全带，关上车门，“开玩笑的啦，”看
　　着方家一副凝重的表情，我笑到“自己儿子还是要认的嘛。”
　　看来陈秉过的不错，至少比跟我在一起好。看到往日我痛恨至极的小三端出一盘盘像模像样的菜，
　　我必须这么承认，我还没给他烧过一顿饭。“陈秉接辉辉去了，马上就回来。”辉辉？我抬头看着那个对
　　我笑的温暖灿烂的女人，她很明白怎么能戳中我至高的一点。女人大概天生都拥有这样一种能力，在无形
　　的战场上为自己找到优势地，然后将敌人慢慢击溃。
　　“叮咚...”门铃响的正是时候，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女主人的姿态，曾经我也这么对过她，
　　所以说风水轮流转这句话真不错。
　　“妈妈！”我接过小辉，看着他开心的笑脸心里安慰了不少。
　　“小辉长的真快啊。”真的，短短一个月没见，他已经比以前高了半个头。
　　“夏辰，方家，来了啊。”他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他的脸沉在半边的日光里，他第一次楼着我，对
　　我说:“夏辰，晚安。”他的月光下的脸和我年轻的心，在夜晚里慢慢衰老。
　　（三）
　　所以说奔三的女人都会有一点神经质吗，我觉的家里的冰箱坏了，可维修人员却说没一点问题。怎么
　　可能，它散热的轰鸣声吵的我几夜都睡不好，让我总是梦到陈秉。上一次的相见不欢而散，方家就是一个藏不
　　住火的人，没说几句就和陈秉吵起来。忘了原因，只有陈秉进门的那一刻留在我的脑海，像某一天他也是这样
　　很年轻的时候。
　　梦里的陈秉没有胡渣，他在毕业的那一天说：“嫁给我？”完全不在意的语气，我却傻子一样的说“好
　　，好。”没有婚纱和宴席，但拿结婚证的那一天我却开心的像中了五百万的彩票，陈秉真的是话很少的那种人，
　　我对方家说这样的人最可靠，他撇撇嘴，好几天没理我。对，从一开始方家就很讨厌陈秉，他总是能看的比我远。
　　那天我和陈秉去酒吧，刚要走就有一群人围了上来，我知道有很多人看陈秉不顺眼，他们是在妒忌他，妒忌
　　他的才华和能力。我只记得我疯了一样的把一只啤酒瓶敲到一个人头上，像很多个夜晚陈秉对我说：“我当然会
　　保护你的。”我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陈秉就是像那天一样，逆着光对我笑，我的心慢了半拍，我觉的我们都可以
　　为对方付出一切。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吧，我对着梦里的陈秉说，
　　“......”陈秉张了张嘴。
　　“什么？”我靠近他的身体，他在说什么，是......
　　夜里的轰鸣声还没有消失，冰箱运作的呻吟进进出出，我听到了，他在说：“晚安。”
　　“每天睡觉前要对我说晚安!”
　　“为什么？”
　　“我妈说的啊，说了晚安才能好好睡觉，才能长个子哦。”
　　“这是什么说法，没人跟我说过晚安我不也长这么高，再说你这么大了长什么啊。”
　　“真是的，这只是形式上的说法！说晚安才有爱的感觉嘛!”
　　“....完全不觉的。晚安，夏辰。”
　　我已经停止生长了，取而代之我只在一天天萎缩。再也不会有了，不会有那样的青春和那样的人，他们消失在
　　生命里。我被冷冻了，被一天天的分解，那样的气味消散不去。怎么能一个人过完接下来的人生呢，怎么能面对全新的
　　你和生命，怎么能一个人听这样的轰鸣却无动于衷呢。那是我身体里的骨骼和血液在叫嚣，是我渴望从头再来的无力感。
　　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面对生活的动力，只剩下一副躯壳在支撑着自己。我对这个世界无比陌生，就在和你走
　　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离婚证明红的耀眼，我开始垂垂老去。
　　那么，晚安陈秉，请听我一个人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