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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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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诞生于人类的愿望。
无论善恶,只要……这真的是某某人的愿望的话。
那么,她也诞生于此么。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彼时穿着振袖和服参加高天原神议的粉发少女却无可避免得遭到其他神明的漠视。
——在人类社会如枷锁一般的等级在所谓高高在上的神明之间依然适用。
——只因她是贫乏神。
“唔……真是的为什么不让我建神社啊!就算我是贫乏神但是我还是有钱建神社的。”深知自己行走于此岸与彼岸的夹缝的贫乏神非常不在意地在热闹的街道上摇着扇子大嚷起来——嘛反正她只要不做什么丧心病狂夺人眼球的事情就不会被发现的。
那时候大约是日本镰仓幕府时期,大名争霸导致百姓生活困苦。但是再怎么说人都是要吃饭的。
“新鲜紫菜大降价!”
“萝卜腌菜处理了哟~又便宜又好吃的腌菜~不好吃欢迎砸场子啊这个就算了!”
“妈妈我想吃梅干饭团~”距她挺近的地方一个小孩子扯着他母亲的衣角。
“苏太别任性,那可是贵族吃的食物……我们贫苦人家……”他母亲大抵被他闹烦了,把小孩子抱起来安慰道。
“什么贵族啊不过就是穿得比我们好点嘛。”苏太嘟着包子脸不服气的样子。
差距远不止如此哟苏太君。
围观了全场的贫乏神团扇轻摇一脸无奈。要是你今后成年将会明白吧,贵族到底是如何用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操控众生宛如蝼蚁。
毕竟……
“要是夫君能赚到更多的钱就好了。”那女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们家里这么惨全是因为贫乏神。”
她嘴角慢慢绷直,持扇之手逐渐加力也丝毫未觉。
果然……不管听到多少遍。心底好像被针刺中的感觉丝毫不会减少。
汝为贫乏神。
她究竟是为什么被赋予力量降临人世?就是为了成为供世人逃避痛苦的借口?
她下意识扫过身上的浴衣,眼神不由更加黯淡。要是像天神或是毗沙门天的出众神明,现在正值夏日祭好时候呢……
明艳如火的高大鸟居照应在晴朗苍穹,通往神社的层层阶梯已被巫女和神官悉心打扫过不落尘埃。
祭坛应该也已搭好,或许可以依附在身着重重华服的信徒上进行神启。
可是作为贫乏神的话,不会有这种让人们寄托信仰和意志的场所。
同理,也不存在追随的神器——就算已身为亡灵的存在但……
“吧嗒。”贫乏神向下看去,手中团扇已断成两半。
“啧与其担心这有的没的还不如先说这扇子什么破质量……”她试图将扇柄和扇叶重新粘起来,未果。“下次一定要买把像样的牢固的扇子!”她把脸颊嘟得鼓鼓的。
下定决心要找到一把质量上乘的扇子的贫乏神眼睛东飘西看,最后定格在不远处店铺下的一个男子身上。
身材高大胡子拉茬,一眼望去约莫二三十年纪……的死灵。
明明正值壮年呢……等下,是死灵的话就能当神器吧,看他身上也没有被安无沾染的痕迹……我可以让他作为我的第一个神器!
刚才还一幅恹恹模样现在满眼小星星的贫乏神不知不觉思维已经跳转到“我也有神器了www”奇怪领域。她迈步像只兔子一样蹦哒起来,额上碎发随动作轻舞。
——“你绝不可能拥有神器。”
“……风太大我听不清楚!”
离那个男人……还有三步。
他回头发现一只欢脱的兔子(?)以极其愉悦的神情向自己奔来,瞳孔微缩。
她纵身跃起,周身泛起暖金色的汉字残影。
眼睛微阖,指尖在空气中滑动,神器的赐名仪式即将开始。
“给予亡去之后无法安息的你以容身之所。吾名,贫乏神。”
“舍弃旧有之名,拾吾假名,伴吾左右。”
“名为黑,器为黑,以汝之新名,化吾之神器。”
“黑器!”
“……好漂亮,这就是黑器啊……”睁眼,手上所持的是一柄极其华丽的黑色扇子。
“不过没见过这样的款式呢……是来自异国的?”但不管怎么说,好像很耐用……!
眼前似乎浮现出某些影像。
诶……什么?
“所以说你是收我做神器的神明大人啊……”在一番简短的交谈后,肩上留有“黑”字小篆的男子抱臂看她。
“对,”她突然插了句,“你还记得生前发生的事么?”
“不记得了。”他摇头 ,“虽然已经明白自己身为已死之人,但对之前的事……”
她默然,方才还存在于脑海中的冲天火光似乎又一次汹涌,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男人从顽劣少年蜕变为身形颀长的男子,对那个相貌与他肖似的孩子露出温和而又整肃的表情,她以神明的姿态俯瞰,怀揣不知各种的心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火海只为挽救他的血脉。
“……如此的话也不必执着于往事。存在于现在才最重要呢。”
“倒也是。”愣了片刻,他笑道。
不记得也无所谓,反正……我会帮你好好记住的。
“对了~”贫乏神笑地眉眼弯弯。“你幻化的器物要是此间没有的话,那说明我们非常投缘么!今后要多多指教!”
“那个,你……”
“我是贫乏神~”贫乏神笑得人畜无害,露出尖尖的虎牙。
大黑脸上很明显地浮现出不满的神色,“这名字很过分啊!”
“……啥?”
“你应该取个更好听的名字啊。比如……呃,福。”大黑摸摸鼻子,“小福。”
很多年之后,惠比寿小福坦然告诉一个人类,她那时候真的很高兴。
终于出现了,不是将我视作贫乏神,而且女性神明的存在。
现名为小福的神砥在郊外买下了一处和居,和某个神器开始了幸福(?)的同居生活。
当然这对某个实则身为道标的神器来说无疑是噩梦的开端……
比如……
“大黑~我想吃天妇罗~”叼着一块饭团的小福拽着榻榻米在走廊上滚来滚去,“饭团味道太淡了。”
“你又不是人类本来就不需要进食……”大黑坐在台阶上拿着一缺了腿的矮桌在修,“等会再说。”
“可我想吃嘛~”依旧滚来滚去。
断了的桌脚义正词严地声明它不愿再回到桌身大家族的怀抱,折腾片刻,大黑放弃把桌脚拴回桌子的想法。“我等会给你做。”用细木条加以固定试试,实在不行当个大号搓衣板也是可以的……
衣服被人拽住,低头,对上一张瘪嘴楚楚可怜的脸。
“呜……”眨巴眼睛。
沉默。“……我现在去给你做。”他起身,把手上的桌脚抛在木料上。复弯腰拈起他女神沾在脸颊上的饭粒。
“大黑最好了~”小福欢呼。
十分钟后,某个面色不善的男人从厨房探出脑袋,“小福。”
“嗯?”
“为什么面粉上都是水?”
“屋顶漏了。”毫不犹豫。
大黑抬头看看可以用“坚不可摧”形容的屋顶,按着脑袋一阵无言。
又比如……
“大黑最近辛苦了~”粉发少女把下巴靠在大黑肩上,她只松松扎了个髻,未舒好的头发垂于颈侧。
放下茶碗,“……你终于觉悟了啊。”成为神器后人的生理疲劳已经不怎么有所感觉,但面对他的这位傻乎乎女神每天干出来的要他善后的事,大黑觉得他实在是欣慰到茶梗都竖起来了。偏过头,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但是,能为女神大人做事,我很高兴。”
“大黑~”小福听了之后貌似很感动,但大黑总觉得她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似乎是要验证他的猜想。眼睛往户庭一扫,草地上的不少花被一把剪子剪成了“我命休矣”的造型,大黑突然认为自己的直觉简直了。
某天在庭院的小福已经认真地发呆很久了,在一旁大扫除的大黑不由问她想什么呢。
总算回过神的小福接了句,“这里好安静呢……”
“也许吧。”大黑洗完衣服正在支竹竿,闻言回道。“毕竟我家神明大人是贫乏神啊。”
“可是就算是在郊外也很冷清的说……没人来玩。”
“我可没觉得冷清……也是,连小孩子都很少来。”大黑想到最近门可罗雀的样子,扯嘴角。
小福听到“小孩子”时不由愣住,想到他生前的一些事,试探问道,“大黑想要个小孩?”
“没有啊,”大黑神色如常,“小孩的话……毕竟自己死了啊。”他朝自家神明微微一笑。
“讨厌啦~”
话是这么说,侧头瞄了眼他的表情。
……果然是很在意呢。
某个外表萌萌的少女神明看着自家神器难得郁郁的侧脸,在心里叹口气。
没过几天,就从街上又拐回一个小孩神器的她笑脸盈盈希望能看到大黑高兴的样子,却没想到他眼底的复杂苦涩更甚。
她的笑容僵在那里。
……还是带给他痛苦了吗?
“还是个……孩子呢。”他慢慢把孩子举过头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打断了她的飘飞思绪。
听不出悲喜,尾音稍顿将一腔感情堵在心里。
算是……接受了的意思吧。
然后就是无比正常的介绍身份等等,虽然因为某人的口误造成了一个小插曲但总体来说还是和谐的。
“我是你……父亲。这位是……”他指向小福,她正摇着扇子看着大吾----那个小孩神器。“是神明小姐(kan mi san)……那个我是说神明大人(kan mi san ma)。”话方出口才忆起日文中的“神明小姐”和某个称呼的相似,不由手足无措。
“我是你父亲的神明小姐(kan mi san),”没曾想她自顾自接下,意料之中受到大黑诧异的眼光,“从今以后好好相处吧~”
“嗯哪!”
“……为啥你会同意这么称呼啊。”
“因为这个称呼很好听啊我也想被人当作老婆一样呵护~而且这样的话更方便吧。”
“……”听着没错但好像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混进入了……
神明,神器,二者均为行走于夹缝中的存在。最能打磨人的时光在他们身上无法逗留分毫。只能于漫漫的时光洪流中负手淡看沧海桑田。
将老的彷徨,即逝的痛苦,人一生中最刻毒的诅咒在他们身上丧失了魔力。
这份无尽的永恒或许使无数世人趋之若鹜,但对设身处地者,莫不是蚀骨的温柔乡?
因为无论他们怎样祈求不被人遗忘,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看着曾与之交心的人和自己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无论如何。
存在于时空的夹缝,即是意味着不被任何次元所接受。
没有一个世间,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幼子无法理解此中的深意,但大黑懂。
但即使懂又能改变什么?他们只能坐看天地苍茫直至众生化作须臾为止。
看着那个叫他做“父亲”的孩子,他有着黑耀石一般明亮纯净的眼,透过这双眼睛似乎能洞察他内心的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大吾将永远保持孩童的样貌,直到永远。
他什么也做不到,做为他的父亲,他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大吾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们……都不会再有未来了。
神器负面的情绪会刺伤主人,所以当暗紫色的安无出现在小福的脖子上时,她其实没多惊讶。
安无迅速扩大,钻心的疼痛让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将大吾逐出门……果然被讨厌了呢。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脑子里满是大黑时化的样子,全身上下长满了骇人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动。
可是……她只是想救大黑啊……
寒夜中,凛然光华闪过,似乎将某样东西斩断。
澄蓝色眼睛的祸津神收刀入鞘,言语淡淡的听不出感情。“已经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谢谢……”他下跪向那人行礼。转身步入黑暗。
拔锲,道谢,回家,夜空已由幽蓝变得微微发白。
将倒在院子里的贫乏神抱入屋内,拈好被角。
打扫庭院,准备早饭。
折腾完各种事情后,天已然大亮。他端早饭去她房间,拉开屋门一看,那个昨晚遭受安无的神明已经醒来,元气满满但眉眼间仍有一丝疲惫。
“早啊大黑。”
“吃饭吧。”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只剩下间或的餐具碰撞声。
大黑安静地看她吃完,退出去收拾,大约一根香工夫,方进,对她行了个大礼。
“请放逐我,主人。”说得异常平静。
或许这是第一次吧,他对她如此称呼。
“不要。”小福把头偏向院外,庭院还是非常整洁,可以看出是某人悉心打扫的功劳。
“理由。”
“大黑做的菜很好吃,还有神器时的扇子很好看=w=”
“能做到这样的神器,你今后也会碰到。”大黑叹气。
“但是能称呼我为神明小姐的神器,或许不会再有了。”
安静片刻,他的声音才慢慢传来,“就算是那个称呼,我还是……”
“你是人类吧,既然是人类那么犯错也无妨。”小福按上他的肩。
“记得吗?那次神议。”
难得拥有神器的贫乏神参加神议,结果因为盗用惠比寿的惹出了不小的风波。
从会场离开,她嘟着嘴喃喃,“是不是做错了呢……”
然后头发被一旁伸过来的手揉得乱七八糟。
“不要迷茫,小福。”
“你是堂堂正正的神明。”
“是贫乏神……”
“那夜斗神就不是神了吗?”加大揉头发的力度。
“倒也是……”
“要坚信啊——你所做的,是善。”
“身为神明,所做的皆为善。那么我选择大黑你为我的神器,即是正确的。
而我相信你是正确的话,你就是正确的。”
她说得天经地义,仿佛这是最普通不过的道理。
“……”很奇怪啊……被自家神明堵得说不出一句回嘴,可心里,却有种莫名的高兴。
“呐,留在我身边吧。”
她轻轻说道,嘴角弯弯露出尖尖的虎牙,一如当日他们初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