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影之水》人

3、第二章 小女子自忖

　　夕水站在楼梯口，深深吸了口气，两只泥泞的鞋子在烫金羊绒毯上蹭下了黑黑的印迹。

　　凤渊楼的朱老板站在不远处斜眼瞟着，上上下下打量了夕水一番，两个字：失望。

　　眼看着高级地毯变抹布，朱老板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但也不敢说什么。倒不是他惹不起夕水，而是他惹不起循游子。那个力斩过蛇妖，绝美如仙的人，如今又是昙渊门的门主，麾下掌管几万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他的凤渊楼之所以有名，全是靠昙渊门的名气。江湖上恶徒如云，但多亏了昙渊门的庇护，他的酒楼才如此闻名，窜升至“南榭北楼”排行之四。这么一位大人物，他朱老板可是真惹不起。

　　天下人都知道，循游子只收了四个徒弟。大徒弟“鞭决剑”尹越，二徒弟“行霜剑”温玉暖，三徒弟“念次剑”钟离武音，小徒弟名不见经传，只是在去年武林盛赛“英侠议”中听到循游子本人提到了欧阳夕水是他的关门弟子。众人要求一见，循游子淡淡一笑，不置言辞。他太宠这个小徒弟了。不让她下山，不让她涉足江湖。搞的夕水比他循游子本人还要神秘。大家隐隐猜测着欧阳夕水是个女人，且是个倾城美女，但究竟是如何。却无从猜测了。

　　随着昙渊门的建立，一股空前的女子习武热爆发了，门派里男丁女徒的数量第一次有了颠覆性的平均。女人们喜欢长相俊美的公子。恰巧循游子生的丰神俊秀，绝美无双，宛若仙人。为人又温和，行动正派，礼谦有佳。功夫造诣之深亦能夺天地法，神鬼莫测，一手舞得出神入化的“气剑”更令人瞠目不已。真乃人中蛟龙。若得与此人相伴一生，便是三生造化。

　　其实就算无法破格成为循游子的弟子。他的三位徒弟也是人中翘楚，俊美无双的正派侠客。能成为他们任意一人的门下弟子，也是令人神往的。

　　更有甚者是为了见见欧阳夕水庐山真面目。并与之分争美丑高下。真真令夕水等师徒五人头痛不已。而夕水心中满是弑亲灭门之悲之恨无处可泄，偏又碰上了这等无聊之事。恼得她几次三番离门出走，却因思及循游子，不由得跑了回来。门中些许人虽没见过夕水，却对夕水游游走走，浮躁的性格鄙蔑，纷纷纭纭，便不加赘述。

　　前日昙渊门里有人密传，说循游子要来，并嘱咐腾出块安静的地方。他便猜测是有人物。没想到竟是来会欧阳夕水。自己本就是俗人，对俗事偏也是爱好之极，一夜里没睡好觉，定要看看这欧阳夕水是何等模样，若真是个绝世美女，他可要把握好机会拉拢讨好一番。
　　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脏兮兮的黄毛小丫头，心里甭提多失望了。

　　唉！朱老板心里叹了口气，想我女娃儿碧儿长得貌美若花，人见人爱，不知迷倒过多少富家公子哥。她不管，偏偏硬入了这俗情纷扰，偏要入昙渊门。但话又说回来了，万他们某位能为我碧儿倾心，可是天大的喜讯啊。他日我定能飞黄腾达，介入一流。可……昙渊门众多莺莺燕燕，绝色甚多，要我碧儿出众，也非易事啊……

　　正当他叹息不已时，夕水已在循游子常用的雅间门口徘徊了许久。朱老板那种商人特有的心理又开始作祟。心里狠道：我花了不少钱才买下的这块毯子。这个臭丫头！

　　这时，夕水吞了吞口水，终于决心推门了，那只手臂还未抬，门就自己开了。一双雪白的云靴出现在门口，幽幽怡人的清香扑鼻而来。

　　她神色突变，抬头嘻嘻笑着：“尚江。”

　　尚江点点头，示意她进屋。

　　一进门，尚江踱到窗边，向远处望。

　　夕水绞了绞手，走过去。

　　尚江细长浓墨色的眉毛微拢，一双琉璃珠似的漆黑眼睛微敛。挺直的鼻子白皙得近乎透明，两片水润粉嫩的唇轻抿，一对浅浅的，圆圆的酒窝在嘴角若隐若现。他穿着一套光华柔软的抽丝棉淡紫色衫衣，一件仙白色的绸纱似乎微微发着光。外面柔软灰色的天散下一片光，笼罩在他身上，使他看起来亦神亦仙。

　　夕水看的有些痴醉。

　　尚江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她的视线，说道：“你又查到什么了？”

　　她低下头，冷哼了一声不作答。

　　尚江其实早知道她此行无所收获，看到她这满不在乎的样子，摇了摇头：“小傻瓜，吃着苦头了吧。黎肃是何等精明狡猾，想从他手下抠出消息，还不如直接问他本人来得快。”

　　正如尚江所说，黎肃老贼何等精明，夕水四年来几次刺探，都是徒劳而返，今次若不是黎肃的二子被人废了招子，她只怕早中了黎雪谷的埋伏，尸骨无存了。现在想起来，夕水仍是一身冷汗。
　　她登时一脸无奈：“我没那本事。你有那本事，你也不帮我啊。”

　　尚江心中泛起一阵微酸。

　　“夕儿，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夕水生性直爽雷厉，最烦“等”这个字，但见尚江如此，一股莫名惆怅涌上心头。

　　四年．她走走回回，哭哭笑笑，爱爱恨恨，缠绵纷杂，早已心力憔悴，绝望之念愈显愈明。尚江曾言想要帮她报仇，她何尝不欣喜？但如此一来是要逼得他杀一个与自己宿无怨仇的人。
　　想尚江救过她的命，又收了她为徒，传授学识。三年来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事事为她撑腰。而自己对他又如何？天天摆着苦大仇深的脸提醒他自己想杀人，对他的多次劝阻都置若罔闻。

　　如今。看着他眼下有些发青，胸口一阵顿痛。自己何尝不想与他厮守终身，白头偕老。但与他来联手，着实是陷他于不义。陷害她深爱的人。这叫她如何忍心？

　　可是，这弑亲灭门的仇恨，与她来说简直就是炼狱的痛苦。每每梦回，爹，娘，祖母，堂主，舍洪帮的兄弟们……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来到她身边，于她关怀细语，咛咛祝福。转而，突然成了扭曲浮肿的僵尸，黝黑空洞的眼珠子紧盯着她不放，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滴溅到她身上，大声凄吼：给我报仇，我死的惨哪。快去给我报仇……

　　她绝望之际，不知哪里来的蛮气，心中一横。不如与尚江断了，找那老贼拼一命，成了，我就去寻父母兄弟们。若是败了，败了……我亦无憾。如此，都是死。便能清静了。而尚江……她抬头凝视那双璀璨若星辰眼睛，定不会再被我拖累了。

　　这心思一确定，心中如释下被了许久的包袱，思绪平静如湖。

　　当下翘起一抹恻然的苦笑，尽收尚江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