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妖卷·绘魂》迟书

12、仙

　　寅时的更锣敲过三遍，月色在冥河的雨丝之中湮灭。房内暖灯澄黄，衬着女子眉目间的细细凝视，一时竟让人忘却窗外萧瑟凄厉。
　　床上的男子依旧昏睡，眉骨包扎的伤口被她来回摩挲着，似是很动情。
　　“人间最是情深处，梧桐灰断红豆骨。”阙叶在角落里轻吟着，叹道：
　　“你明知如此，却还给她这般选择，真是太狠心……”
　　绘魂若附身于那肉身之上，真正的云琴便要在地狱之中遍尝煎熬以重塑人形。她岂是不知？却因为最后的一丝贪恋而不肯止步。
　　我没有回答。
　　“让那些孤魂回归轮回就真那么重要么？”阙叶缓缓贴过来。
　　“看了这么多情死缘灭，你就没有后悔过么？”
　　“他们来了。”
　　我拦住了他过分的探问，打开门。
　　庭院之中，黑白孤影静静地悬浮。
　　“金陵云琴。”执链的冥官开口道。
　　“你阳寿已尽，我等在此将引你前往黄泉。”
　　有哀鸣，隐隐从棺椁中传出。
　　“臣妾……臣妾真是枉死啊……”
　　魂魄自棺内涌出，白色的雾气虚散后凝聚成人形，死前的模样原封不动的留在她的脸上。
　　“可否等臣妾与官人话别？臣妾还想……再看官人一面”
　　“时候已到，由不得等。”冥官催促，
　　“快快随我们去，否则锁链加身！”
　　束魂的铁链狰狞的拉扯，云琴犹豫着回望。望向白决明的目光断肠蚀骨，同样也尽数落在绘魂的眼中。
　　这个女子的死去，将成全她的痴念。而作为代价，她不得不寄形于云琴的躯壳之中，以她的名字存活直至轮回尽头。
　　她将作为云琴的余生，延续下去。
　　而无论她选择如何，都将指向同样的结局。轮回。
　　沉重的铁链将要落在云琴身上时，蓦地听得绘魂声声切：
　　“且慢！”
　　这一声，愣住了所有人。
　　伴随着倒抽的冷气，绘魂缓缓步出，站在了冥官的面前。
　　初见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恁是无常也难解其中。而铁链下的云琴看见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也不禁怔住。
　　“且让我替小姐去了吧。”
　　“你又是什么人？”
　　“奴家绘魂，一介画中孤魂。”
　　“为何与她一般相貌？”
　　“回老爷，奴家原是小姐画里的像，是白先生情深所生，人心所化。”
　　不等继续盘问，绘魂自顾说下去。
　　“小姐与先生情同伉俪却无法相守，这一切皆是奸人所害。枉他二人一场情缘尽被人欲所灭。如今小姐阳寿虽尽，奴家甘愿替她赴黄泉前往归墟。”
　　冥官面面相觑，云琴却早已饮泣。
　　“你可知，替人顶命要受人一世迷障孽缘，下得地狱三层才可轮回。”
　　云琴无措地看着绘魂，那个未曾存在，却比自己坚定许多的幽魂。
　　“你都想好了么？”
　　绘魂沉吟不语，却蓦地回首望向我。
　　“绘魂不忍用一个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烁烁目光，一如画中的动情回眸，一如朝黑暗的深处投来的烛火。
　　“先生……绘魂，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