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举安

1、第 1 章

　　任何拥有的，直到逝去了，才知道它的可贵。
　　前些年，二姨在我印象中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记事以来，记忆犹新的，也只有几件事。
　　其实二姨家离我家并不远，只有二里之遥。在邻村，有一个集市，离我们这两个村子并不远。偶然有一次，我随大人去这集市上玩，集市上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把我和大人们挤散了。那是还小，找不到大人，就急了。于是我到处寻找着他们的身影——找着找着，余光不经意间瞥过一间屋子，那是一家理发店。最终我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老人身上——她怎么这么眼熟？她是？
　　“凯凯，快过来。让二姨抱抱。”
　　哦！是二姨！
　　“——怎么不过来？快点。”二姨见我不动，便催我了。
　　“嗯！”
　　我欢快地扑到二姨怀里——在我无助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亲人。无比激动，便又哭了起来。
　　“怎么哭了？——你怎么来的？”
　　二姨见我哭了起来，就不住的哄我：
　　“孩子，别哭了。走，我送你回去。别让你妈担心了！”
　　说着，二姨就抱起我来，蹒跚的走出屋外......路上，二姨有点累了，就把我放下来，再用她那结实温暖的手牵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把我送回家。终于，在傍晚时，我到了家，二姨也在夜色中走回去......走时对我说：
　　“凯凯，二姨老了不能多走——你有空多去看看二姨呀！”
　　二姨的声音洪亮而又深沉。
　　“嗯。”我欢快地答应了。
　　转眼间，就到了一年春节。父母开车到二姨家：一座普普通通的堂屋，门前时一个小菜圃，旁边是一间小屋子——那是厨房。我们不打算多停留，也不想着留着吃饭——二姨老了，不好伺候我们。因此，就像每年过节一样，我们留下东西就走，这时，二姨撵了出来：
　　“每年也不说坐坐，那，给，这是凯凯他们的压岁钱——收好。”
　　在一阵推脱之后，我们还是收下了。我们坐上车，摇下车窗，又说了几句，就走了，走在二姨的目光里——倒车镜里，映着二姨久久站立的身影......
　　我们也不知道事情这么突然：去年深秋，我和哥哥有事正好经过二姨家，就进去看看。深秋又下着冰冷的雨，地上泥泞不堪。我大声喊着：
　　“二姨？二姨在不在？”
　　“谁呀——哦，是凯凯、晗晗呀！你们怎么来了，哎呦，等下，我还没起来呢——刚才吃完药就又躺下去了。”
　　二姨的声音不仅显得无力，而且还夹杂着咳嗽。于是我们赶忙进屋去，二姨出来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拄着拐杖！我们顿时懵了——才不到一年，二姨是怎么了！？过年时二姨还给我们端茶倒水呢！如今......
　　“二姨，你怎么了？”
　　哥哥先发话了：
　　“你怎么还拄着拐杖？”
　　“病了，吃不下也喝不下，就这样了.”
　　二姨停顿了一下，说：
　　“你们怎么今天来了？”
　　“哦，我们今天有事正好过来看看，你病了治没治？”
　　“治了，在镇上治，到城里，前今天你大哥才带我去南阳——不过治也治不好，给弄了这么些药，怪费钱的！”
　　二姨说话，断断续续......
　　“那也得治呀，吃了药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么？”
　　我追问着说。
　　“好一点，只是——只是总犯呕，吃的那么点全吐了。”
　　“那怎么办呢？总得治治看，你可别心疼钱。”
　　“省点，反正我也半死不活的人了，省点钱给你二哥娶媳妇儿。”
　　二姨夫在我出生那一年就去世了，这十几年是二姨把她的两个儿子一手拉扯大的——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只是二哥一直没娶媳妇二，这也一种是她的挂念。
　　......
　　“你们没事今天中午就在这吃——哎呦，忘了，我不能做饭，要不去你大哥那里，让你嫂子做？”
　　二姨想留我们。
　　“不了，我们还有事，现在就走吧——一会雨又大了！”
　　“那，行吧，有空多来看看我，怕是不好见了......”
　　我急忙打断她的话：
　　“咋不好见？就这么近一点，我经常来看就是了。你好好养病，别严重了！”
　　“对了，我妈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来！”
　　“好，好！一起来！”
　　二姨突然喜上眉梢：
　　“可别忘了！那，那你们路上小心，路滑。”
　　我们终于怀着沉重是心情走出院子——二姨执意要拄着拐杖出来，送我们。她颤颤巍巍的走着——虽然重病，却还是屹立不倒！我们终于不敢向后看——不想看到二姨憔悴的面孔，杂乱的白发，拄着拐杖的身影和盼望、伤心的目光......
　　大概个把月吼，母亲回来了，我和哥哥同母亲一起去看望二姨，这是的二姨已经住到了大哥家里——看来她的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了！嫂子为我们做了一桌好菜，手艺还真不错！到嫂子随后又说：
　　“你们赶快吃吧，我来照顾你二姨。”
　　说话间，就给二姨盛上了饭：一小碗米饭，一杯开水。
　　“你二姨已经吃不了那么多了！”
　　大哥无奈地说了一句。
　　这是，二姨也嗫嚅这：
　　“你们吃吧，我少吃点。”
　　就这一小碗米饭，二姨宁是没吃完！我们心里一股酸味儿。
　　嫂子看我们不说话，就找了一副牌：
　　“一盘一块，来不来！？”
　　说着，又使了个眼色。
　　“来，来！二姐，一块来，以前你很会来的！”
　　母亲看懂了嫂子的眼色。
　　“那，行，玩几盘。”
　　“好！好！”
　　我和哥哥拍手叫好。这时，二姨也乐开了花——好久没见二姨这么开心了！......二姨打牌真是好手，不一会儿，就赢了十多块!不过，能让二姨高兴，就很值得了！
　　几盘后，二姨一声不吭地走进她的卧室，我们都知道为什么。我们终于在十多分钟后走了，还给二姨打了招呼。
　　其实我们知道二姨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回去——她不想再看到我们离开，她害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今年正月十六，母亲给二姨打电话说十七去看她，电话那一端却是一阵沉默......
　　十七，我去上学了，于是母亲和姐姐就去看望二姨。
　　但谁知到，这是母亲、姐姐见二姨的最后一面，也是我最后悔痛心的事！
　　正月十八早上，母亲接到电话——二姨不行了！
　　晚上，母亲就打电话给我说：
　　“你二姨不行了——也就是去世了。”
　　“哦，那我明天下午去参加葬礼。”
　　我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平静。第二天，恰好是周五，天色灰蒙蒙的，尽管我穿的很厚，仍旧抵不住寒意。春意未至，冬色依旧，书上只有枯枝，毫无生意。我驱车赶到二姨家，一路上，寒意直进到我身体里。短短的十多里，感觉走了几个小时。凌冽的寒风刺着我的眼睛，眼泪不住地流，好冷好冷。但最终还是到了。母亲早已在那里等我了，见到我后，立刻拿出白手巾——最长的那种戴到我头上。我是二姨的亲外甥，我自然戴最长的白布了。
　　一开始，我没什么感觉——心想明天就走了。心里就是无所谓，但——
　　我随着母亲径直走到堂屋里，正中央，挂着而已的一张张片：年轻时的二姨那么漂亮！二姨的目光与我相遇，我就受到了第一次心灵震撼。
　　晚上，葬礼正式开始。首先的仪式：我和两个表哥，两个侄子走在女方后面，手持木棍，两步一停，三步一跪。对于我来说，这很有意思。然而走到一半时，旁边的大侄子突然大喊：
　　“外婆呀！你咋就走呢！啊？你怎么走这么在呢！？”
　　不知是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我再也止不住了：
　　“二姨呀二姨！你怎么就不能等我来看看你呀！你咋就、就、就这么狠心呢啊！？”
　　两行滚烫的眼泪也终于从心里翻滚了出来——我顷刻间就泣不成声：
　　“你走了，我以后来这里找谁？谁还给我做饭呀？啊！？“
　　我并不知道当时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出这么多的台词——反正眼泪流出来了，那就肆意地流吧！......鼻涕也流下来了，声音也低下来了。我拼命地哭，肆意地哭，也为自己后悔而哭——我从此就逝去了以为爱我我也爱的亲人了！
　　恍恍惚惚间我就到了家里，看着两个大我四岁的侄子也在哭，我再一次被震撼了！到了“点酒”的时候，父亲和哥哥不在，也就我点了。在两个表哥后，我就被喊去了。在次之前，母亲嘱咐我：
　　“点酒的时候，旁边有两个人，右边的递酒，你接住后慢慢倒在地上，然后给左边的人。循环三次，之后如果你想哭的话就哭，不哭就作揖走开了。”
　　其实一开始我满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谁知在倒酒后便瞬间瘫在地上哭了起来，周围一群人，我都惊讶于我能不顾面子哭！但是——确实是哭了，哭的很彻底，肆无忌惮！最后，还是表哥把我搀扶起来。
　　事后，我和侄子一起去看电视，竟然电视也没兴致了！干脆我和表哥们打牌去了。
　　......终于到了午夜，按照习俗，我们该送二姨了。表姐一脸凝重，低着声音对我和子博说：
　　“一会烧完纸就立即回头，千万别往回看。”
　　“为什么？”
　　“你要是往回看，你二姨会以为你舍不得她，就把你带走了。”
　　！我吃了一惊。
　　“哦，知道了！”
　　随后我就和子博一同跟随表哥们去送二姨，十多步一停，弯腰点火，一直走到邻村。最后，在无边的夜色里，我和子博走散了。一股恐惧的感觉油然而生，我转过身，不觉加快了脚步，最后竟然跑开了......
　　终于，在最后看到了子博的影子，心里总算平静了些许。我气愤地问他：
　　“你走那么快干嘛？”
　　“谁让你的纸那么多，我早就烧完了，也不能停，只能走回来了。”
　　我无意生气，心想，就算了。难不成打他一顿！？
　　夜色依旧，只感到一股股凉气袭上心里，春意未至，真冷！
　　回到屋里，我累了，就躺在床上休息了，直到四点他们把我叫醒——
　　“要下葬了，快起来。”
　　我在噪杂中听到这句话，就赶忙起来了。表姐夫给我顶了一顶花圈，我和子博一人一顶就顶着去了墓地。
　　早上的风真不是一般的刺骨，我们俩只能不顾寒冷举着花圈，在众人微亮的冷光下慢慢前进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一切开始就绪，我们把花圈先安置在地上后，就和大人们一起点火取暖。在那茫茫的田野上，就这么几堆清冷的烟火。
　　月色，那样明朗，而夜色，却那样昏暗。一阵时间后，他们已经将二姨的棺材放进坟里了——那一个长方的坑。在棺材上顶上钉子了。天色见见透出一点明亮，众人已经开始填坟了，一旁的两个表姐哭得死去活来，但是也不能阻止二姨的离去......唯有月色下耀眼的泪痕。
　　看着那坑被一锹锹的土填上，我的心中渗透寒意，手不停地颤抖。子博附到我耳边说：
　　“一会咱俩也上去填坟吧！算是给你二姨的最后一点东西！
　　“嗯。”
　　早春的风无情地刺痛着我的脸，我的眼。不知何时，我的泪又止不住了，只是在夜幕的掩护下，别人不会发觉罢了！我莫名地感到一种无助，极度的无助！我用冰冷的衣袖擦干了眼泪，不让它恣意流淌。随后就夺过二哥手中的铁锹，填起了坟。不知在何时，子博也开始了，于是，我们就这样一锹一锹地，葬掉了我们最爱的亲人......